第十四章 · 尘埃
两周后,陆潇把一份盖了红章的补偿金发放确认表放在温庭峰桌上。表上三十一条记录全部标注“已签收”,包括那七个已故员工的家属——最后签的是周小雨,签名栏里她的字迹一笔一划,比之前任何一次签名都用力。落款日期旁边多写了一行小字:“墓碑已经刻好了。这次是芬芳的芳。”
“法务部让it恢复了周明芳的工牌照片电子版。”陆潇把一张打印照片从文件底下抽出来放在确认表旁边,“照片还在原系统里有存档。门禁卡的物理证件已经销毁了,但档案照片可以重复打印。”
照片上的周明芳穿着白色衬衫,背景是迅达工牌照标准的浅蓝色。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克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配合摄影师的要求,但眼睛没笑。那双眼睛和温庭峰在公寓里看到的那张便签很像:疲惫,但还在撑。
“你什么时候去见周小雨?”陆潇问。
“今天下午。”
他把照片装进信封,和之前那张便签的复印件放在一起。信封上已经写好了收件人——周小雨,初三四班。
“徐晋的离职手续今天办完。”陆潇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他走之前托人把这个给你。”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没有封口的白色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只写了“温庭峰”三个字,字迹是徐晋的——每个字都往右倾,像站不稳。
温庭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信纸边缘被撕得很整齐,内容不长:
“庭峰:离职手续今天办完了。交接表上该签的字都签了,该交的也都交了。我跟公司法务确认过,郑晓楠、周明芳还有另外三十一个人的补偿金已经从我个人离职补偿金里划扣——这不是公司要求的,是我自己要求的。王总批了。我在迅达待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我拿了三次优秀管理者奖,带过四个团队,优化过很多人。以前觉得优化是管理,是为了部门绩效。现在知道不是。有些事知道了就改不了,但可以认。你上次在消防通道里问我知不知道她卡里只剩八百块。我不知道。我不需要你知道——因为如果换了是别人问我,大概也会说不知道。这不是不知情,是不去知情。我跟hr确认过,郑晓楠离职前断缴的三个月社保全部在补缴流程里了,走的是我个人账户划款。周明芳离职后被拒付的医疗费用也重新提交了报销复核。这些事可能在法律上不算什么,但在业务上是最后一件事了我能做的事。你大概不想再见到我,那就不见。”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空白处顿了一个墨点,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笔尖没有立刻抬起来。他把信纸对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陆潇问。
“真的。他在消防通道里跟我说‘我是为她好’的时候,眼睛里的恐惧装不出来——不是怕被追责,是那恐惧在他自己眼里已经住了三十一年,从赵敬之把孙念芝的铜钱撬断那天就开始生根了。”
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和那张郑晓楠的工牌扫描件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放着老郑的红色塑料袋——已经空了,塑料袋底部还残留着一点医院缴费单的碎屑。
下午三点,他开车去了城西那所中学。周小雨在教室门口接过他递来的信封,拆开看见母亲工牌照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剔去了半块骨头,又迅速站稳。她用指尖碰了碰照片上那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忽然问:“制服是白色的,跟医生一样。”
“公司工装。不是医生那种白。”
“我知道。但她穿白的很好看。”她把工牌照翻过来,背面印着迅达的公司logo和一行标准字体——“用户增长部 周明芳”。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水笔,手写的“慢性病未诊”诊断记录和母亲的旧工牌一同放回信封,小心地封好口。
从学校出来,温庭峰顺路拐到了郑晓楠家。老郑在门口等他,还是那件黑色外套,红色塑料袋换了新的,袋子里装着几盒医院开的降压药。他的花白头发剪短了,人还是瘦,但腰板比上次挺了一些。堂屋桌上放着郑晓楠的那只橘猫公仔,公仔旁边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补偿通知和一张盖了章的家属联系函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