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庞大的、扭曲的、暗红色的虚影，正从翟煜之小小的身躯里被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那虚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野兽，时而像云雾，时而像无数张扭曲的脸。
它的体积足有翟煜之的数十倍之大，却偏偏被封印在那具小小的身躯里。
混沌。
那就是混沌！
虔夙将混沌完整地从翟煜之身体里抽出来后，优雅地一翻手腕。
那只大手虚握着的暗红虚影被压缩、折叠、收拢，最后化作一缕细烟，收入一个雕刻浮夸的金铃铛内。
那铃铛只有拳头大小，通体金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铃铛内部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咆哮。
虔夙将铃铛收入袖中，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黎白鸢身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优雅的，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笑。
可那笑容配上那双血色的瞳孔，总让人觉得背后藏着什么。
“看见混沌伤了仙尊玉体，”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深表歉意。”
虔夙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宫廷里行礼。
“我会回去好好管教它的。”
白渊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胸口的伤口牵动，让他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不等他回答，虔夙已经拂袖转身。
那巨大的黑色羽翼再次展开，轻轻一扇——他的身影便凭空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
夜空中，只剩下一轮清冷的月亮，和几颗稀疏的星子。
翟煜之失去法术支撑，身体开始下坠。
“接住他！”
底下的弟子们纷纷涌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接住了下落的身影。
他们将他平放在地上，有人探他的脉搏，有人检查他的呼吸，有人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
翟煜之的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还活着——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却还在。
他还活着。
白渊被云忂扶着落地。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大半个衣襟。可他顾不上自己的伤，目光扫过周围——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互相搀扶，有的躺在地上被同门照料。
流夏被安置在廊下，额头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可人还没有醒过来。
到处都是伤员。
到处都是血迹。
到处都是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地面。
这一切都告一段落了。
可代价是什么？
云忂扶着黎白鸢，一步一步走到廊下坐下。
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那沉重里夹带着痛苦、不甘、后悔。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剜他的心，一刀一刀，鲜血淋漓。
白渊不知从何安慰。
他只能捏紧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那疼痛从掌心传来，却抵不过胸口的伤，更抵不过心里的堵。
云忂垂下头。
那个平日里总是精神矍铄、谈笑风生的老人，此刻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的肩膀塌下去，脊背弯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混沌最后还是被魔族收复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果然……以我们的力量终归还是无法阻挡吗……”
白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忂悔不当初。他的手攥紧膝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混沌重归魔族，这意味着翟雩和岚音他们白白牺牲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那些为此付出巨大代价的捉妖师们心血也付诸东流……以后的凡间还能过得一丝安宁吗？”
白渊回答不了。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凡间还能不能得到安宁，不知道那些牺牲的人是不是真的白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云忂看着被众人包围的翟煜之，目光茫然，像是失了焦距。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如果当时煜儿死了，那混沌会不会……”
“云掌门！”
白渊忍不住开口叫停。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少见的严厉。云忂愣住了，转过头来看他。
白渊红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他的嘴唇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翟煜之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错的本就是这弱肉强食的世道。而人心不变——就算回到当初，你也不会对他痛下杀手的。”
云忂哑声，他无法反驳。
因为黎白鸢说得对——就算回到当初，就算让他再选一百次，他也不会对翟煜之痛下杀手。
那是翟雩的遗孤，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是他答应过要保护的人。
他怎么可能杀了他？
他宁愿自己去死。
云忂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的翟煜之，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
白渊看着黯然失神的云忂，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全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废话。
他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受伤的弟子，看着那片狼藉的废墟。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痛，痛得他呼吸都困难。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眼前的蓝屏还在疯狂地刷着弹幕：
［大快人心！！就这个双强爽！］
［恭喜将军成功篡位x登基√］
［不行了，靳千阑这真成神了！！］
［妈呀！居然把天君杀了还没完结吗？！这一版改编难道还有高手？！］
白渊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弹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完全没想到——
另一条系统消息，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消息是金色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它悬浮在弹幕的最上方，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
［叮咚！恭喜宿主，评分已达到9.9分，是否即刻返往原时空？］
白渊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了三遍，五遍，十遍。
评分达到9.9分了。
可以返回原时空了。
可以回家了。
可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怎么也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