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蕴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全身都冻透了。
她抖得厉害,连脱凤袍都要锦书扶着。
脱下来的湿衣扔在地上,水痕漫开好大一片,洇湿了地毯。
锦书慌得手忙脚乱,找了干衣服来给她换,又让人熬了姜汤。
“娘娘,喝一口暖暖身子,会好受点。”
顾明蕴接过姜汤。
陶碗滚烫,烫得她手心发红。
她一口一口喝下去,姜汤的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不了心。
喝完姜汤,她把碗放在桌上。
“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锦书看着她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退出去了,把门关好。
殿内剩下顾明蕴一个人。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两边。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但她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几乎要烧起来的亮。
她想起新婚之夜。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她盖着大红的盖头,坐在龙凤床上,等着新郎进来。
萧衍进来,掀起盖头。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就是大启的皇后。”
她那时候还以为,这是一个天子对一个皇后的加冕。
现在才知道,这是一个棋手对一颗棋子的安放。
她想起望星楼的那个晚上。
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露台。
他给她倒了桂花酒,说起他小时候在王府里读书,被先帝罚,跪在桂花树下,偷偷摘了桂花酿酒喝。
她说,想不到陛下小时候也这么调皮。
他笑了,说,那时候日子穷,宫里人人都看着我活着,只有那棵桂花树不看。
那些话,原来也都是假的吗?
他是不是说给她听,让她觉得他也有普通人的一面,让她放下戒心?
她想起他送的那支金疮膏。
她被扎了手,他随手从袖袋里拿出来给她,说是御药房最好的。
那瓶膏体清凉,治愈了她的伤口,也治愈了她心里一点点的戒备。
原来那也不过是一场设计好的温柔。
越温柔,越锋利。
顾明蕴伸出手,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脖子。
那里戴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是萧衍给她的聘礼。
那支步摇冰凉,现在摸起来,还能感觉到他亲手递到她手里时的温度。
她猛地用力,一把把步摇扯下来。
固定步摇的金勾勾住了头发,扯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大缕发丝,疼得她额头瞬间冒了冷汗。
她不管,把那支步摇狠狠掼在地上。
步摇摔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点翠的叶子碎了一地。
顾明蕴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
她原来相信,婚姻是两个人的一生一世。
她原来相信,就算皇帝无情,他对她总有三分真心。毕竟他对她那么好,好到她都差点动心。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整个皇宫,从她被抬进来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她从父亲的掌上明珠,变成他棋盘上的一颗子,变成他用来杀她父亲的刀。
她的温柔,她的依赖,她一点点放松的戒备,都成了刺向父亲的利刃。
顾明蕴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那点泪光已经彻底没了。
只剩下黑,深不见底的黑。
黑夜里烧着一把火。那火从五脏六腑烧出来,烧到了骨头缝里,把从前那个温顺、内敛、安守本分的顾明蕴,烧得一干二净。
从今往后,再没有顾家女儿顾明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