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椒房殿之后,顾明蕴让锦书把今日会审的每一句问答都默写下来。
锦书的记性好,一字不差地写了三页纸。
顾明蕴坐在灯下逐行看过去,用朱笔在几处关键的地方画了圈。
第一处:陈安追问译本为何出现在私人书房。这个问题父亲没有答好。
第二处:周衡翻卷宗时的慌乱。说明萧衍事先没有预料到父亲会翻供,也就意味着天牢里的消息没有泄露。
第三处:萧衍叫停会审的时机。他是在父亲即将被问住的时候叫停的,不是在父亲占上风的时候。
这个细节很重要。
如果萧衍一心要定罪,他应该让审讯继续下去,让顾廷之在堂上被问得哑口无言。
但他没有。他在最不利于顾廷之的时刻收了手。
顾明蕴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殿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三刻。
锦书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搁在桌角。
“娘娘,大少爷回信了。”
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顾明蕴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已取,待送。
免死金牌找到了。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面,字迹蜷缩、发黑、化成灰烬,落在铜盘里。
“让大哥先不要送进来。等我的消息。”
“是。”
锦书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来人是御前的小太监德顺,弓着腰,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
“皇后娘娘,陛下让奴才送碗汤来。说娘娘今日辛苦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盅炖了三个时辰的花胶鸡汤。
汤色清亮,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热气裹着浓郁的鸡汤香气散开来。
顾明蕴看着那盅汤。
“替我谢陛下。”
德顺走了。
锦书站在一旁,眼睛在那盅汤和顾明蕴之间来回转。
“小姐,喝吗?”
“喝。”
顾明蕴端起汤盅,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花胶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盅汤。
锦书收走空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盅壁上刻着的字。
御膳房的汤盅都有编号,这一只的编号是“甲字十七”。
甲字号的器皿,只有皇帝本人的膳食才用。
这盅汤是从萧衍自己的晚膳里分出来的。
锦书没有说话。她把空盅放回食盒里,端着出去了。
亥时,顾明蕴沐浴更衣,准备就寝。
她刚解了发髻,长发披散在肩上,殿门外又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顾明蕴的手顿在了发梢上。
她没有重新束发,也没有换衣服。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寝殿的地毯上,静静地看着萧衍。
萧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朕来得不是时候?”
“陛下什么时候来都是时候。”
萧衍走进来,挥手让随侍的人都退出去。
殿门关上,室内只剩两个人和几盏烛火。
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殿中央,看着顾明蕴。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月白色的寝衣很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长发垂在胸前,发尾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
萧衍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锁骨,又移回脸上。
“汤喝了?”
“喝了。多谢陛下。”
“御膳房新来了个厨子,花胶炖得不错。以后让他每天给你炖一盅。”
“臣妾不敢劳烦。”
“朕说给你炖,就给你炖。”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桌上还摊着顾明蕴刚才看的那三页纸,朱笔画的圈清清楚楚。
顾明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来得及收。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扫了一眼。以他的目力,一眼就够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
“你在复盘今天的会审。”
不是疑问。
顾明蕴站在原地,赤着的脚趾在地毯上蜷了一下。
“臣妾只是想把父亲的案子看得更清楚一些。”
“看清楚了吗。”
“看了一些。还有些地方想不通。”
萧衍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她。
“哪里想不通。朕帮你想。”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但那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顾明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子不大,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中间摊着那三页写满字的纸。
“臣妾想不通的是,陛下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叫停会审。”
萧衍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你觉得朕应该什么时候叫停。”
“如果陛下想定罪,就不该叫停。让审讯继续下去,父亲迟早会被问住。陛下在他即将被问住的时候收手,这不合常理。”
萧衍看着她。
“你分析得很仔细。”
“臣妾只是在想,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朕想要什么,今天白天已经告诉你了。”
“陛下说的是条件。臣妾问的不是条件。”
萧衍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那你问的是什么。”
顾明蕴抬起头,和他对视。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到了桌面上,搭在那三页纸的边缘。
“臣妾问的是,陛下叫停会审,是因为证据不够,还是因为不忍心看父亲在堂上受辱。”
萧衍的下颌收紧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殿外的风吹得窗棂响了一声,烛火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你在试探朕。”
“臣妾再问陛下一个问题。”
“你在用你父亲来试探朕对你的态度。”
萧衍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他绕过桌子,走到顾明蕴面前。
她坐着,他站着。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
“明蕴,你很聪明。但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跟朕玩这种把戏。”
“臣妾没有在玩把戏。”
“那你在做什么。”
“臣妾在跟自己的丈夫说话。”
这句话砸下来,萧衍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这次的力道比昨夜轻得多,但位置一样,正好压在那块还没消退的淤青上。
顾明蕴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