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蘅维持着半蹲礼的姿势,两只手交叠在腰腹前面。
她的呼吸平稳,肩线没有任何起伏。一个在宫中待了二十年以上的女官,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被训练成了不会泄露信息的容器。
锦书站在案几旁边,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上的骨头把布面顶出了五个尖锐的棱角。
她的目光在卫蘅和妆奁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最后落在了妆奁翻开的暗格上。
断肠青的空位。那个圆形的凹槽在灯光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
寅时三刻。半个时辰后。
太后要在天亮之前见她。要告诉她“入宫前的旧事”
入宫前。
顾明蕴的脑子里有一条时间线。这条时间线从她十六岁那年的秋天开始,到她十七岁入宫为止。中间大约十一个月。这十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赐婚。备嫁。入宫。
三件事。十一个月。
每一件事都有清晰的画面、具体的日期、完整的前因后果。她记得赐婚那天父亲的表情,记得备嫁期间母亲教她宫规时手里拿着的那本蓝皮册子,记得入宫当天花轿从顾府正门抬出去时街道两侧挂着的红绸。
但她不记得沈砚清在这十一个月里做了什么。
一个从小在顾府读书、与她朝夕相处了十年的人,在她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期里,完全消失了。不是“他离开了”或者“他回避了”这种有因果的消失。
是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为他留出位置。十一个月,没有一个画面里有他的脸。
这不正常。
就算沈砚清在赐婚之后主动回避了她,她也应该记得“他回避了”这件事本身。一个人从你的生活中退出,退出的过程也是记忆的一部分。你会记得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样子,记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记得他不再来书房的那个早晨你等了多久才意识到他不会来了。
这些都没有。
那十一个月里的沈砚清,在她的记忆中是一张白纸。不是被撕掉的白纸,是从来没有被写过字的白纸。
第七条裂缝。
“回卫司言。本宫知道了。寅时三刻,本宫准时到。”
卫蘅直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退礼,转身走向殿门。她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精确到了可以用尺量的程度。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锦书等殿门关严了才开口。
“娘娘,您不能去。”
“为什么?”
“太后让赵宜年当主审。赵宜年是刺杀案的嫌疑人。太后把嫌疑人推上了审判席。这不是在审案,这是在灭口。她现在又传召您,在陛下昏迷、沈大人受伤、殿内毒药失踪的时候。娘娘,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巧在哪里。”
锦书的嘴唇动了两下。她在组织语言。
“巧在您身边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帮您。陛下烧得不省人事。沈大人在城外受了伤。暗卫是陛下的人,不是您的人。奴婢只是一个侍女。您现在去长宁宫,等于一个人走进太后的地盘。如果太后想对您做什么,没有人能拦得住。”
“她不会对我做什么。”
“娘娘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需要我。“
锦书没有接话。她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了妆奁的盖子上。
“那断肠青的事呢?娘娘,毒药丢了。如果有人拿着断肠青去害人,查出来这瓶毒药是从您的妆奁里出来的,您怎么解释?" "所以我需要在天亮之前弄清楚断肠青去了哪里。”
“可是您马上就要去长宁宫了。”
“你留在这里。”
锦书抬起头。
“我去长宁宫的时候,你做三件事。第一,把妆奁的暗格复原。弹簧拧紧,刮痕用蜡填平,调令放回左侧。让暗格看起来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第二,去找赵钧。不要问他断肠青的事。问他今夜从戌时到现在,承乾殿的暗卫换过几次岗,每次换岗的间隔是多久,换岗的时候殿门和窗户是否有人盯着。第三。”
她停了一下。
“把沈砚清那张地图藏好。不要放在妆奁里。放在你自己身上。贴身放。”
锦书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劝。
顾明蕴走到铜镜前面。铜镜是承乾殿原有的陈设,比椒房殿的那面小了一圈,镜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左上角斜切到右下角。她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素色寝衣。长发披散。没有妆容。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色,是一整夜没有合眼留下的痕迹。
她需要换衣服。去见太后不能穿寝衣。
锦书已经走到了衣柜前面,从里面取出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和一条同色的裙。这是昨天从椒房殿搬过来的衣物中最素净的一套。锦书帮她换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锦书的手指是热的。
顾明蕴的手腕是凉的。
锦书没有说话。她把衣带系好,又从妆奁的上层取出了一支白玉簪。簪身光素,没有雕花,只在簪头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她把顾明蕴的头发拢起来,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白玉簪固定。
铜镜里的人变了。寝衣换成了常服,散发变成了发髻。但眼下的青色还在。
锦书从妆奁上层取出了一盒脂粉,用指腹蘸了一点,往顾明蕴的眼下按了两下。脂粉的颜色比皮肤深了半个色号,刚好盖住了青色。
“娘娘。”
“嗯。”
“您方才听到陛下说的那些话了。”
谵语。密室是空的。先帝手谕不存在。太后不是他的生母。
“听到了。”
“您信吗?”
顾明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眼睛。镜面上那道划痕正好从她的左眼上方切过,把她的脸分成了不对称的两半。
“谵语不会说谎。但谵语说的是他相信的事,不一定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什么意思?”
“一个人在高烧的时候说密室是空的,说明他真的去过密室,真的什么都没找到。但什么都没找到不等于什么都没有。也许东西在他去之前就被人拿走了。也许东西藏在他没有找到的地方。也许密室本身就有两间,他去的是错的那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