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门从外面上了锁。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封条,是实打实的铜锁,拇指粗的锁扣,挂在两扇朱漆大门的门环上,锁芯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响了一下,干脆利落。门外站着八个暗卫,四个守正门,四个守侧门,换班的时辰精确到一刻钟,连椒房殿后面那条通往御花园的小径都被封了。
赵钧亲自来传的旨。
他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口谕,念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内的锦书能听见。
“陛下口谕:皇后凤体欠安,即日起于椒房殿静养,非诏不得出殿,外人不得入内。一应饮食用度照旧,程院正每日请脉。”
锦书站在门内,隔着半掩的门缝看着赵钧。赵钧的脸上没有表情,念完口谕,把那张明黄色的纸折好,揣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赵总管。”
锦书叫住他。
赵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锦书姑娘有什么事?”
“娘娘的药快用完了,我需要去太医院取药。”
“药会有人送来。锦书姑娘也不必出殿了。”
他走了。
锦书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铜锁,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寝殿。
顾明蕴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她没有喝,药汁在碗里结了一层薄膜,暗褐色的,泛着一点油光。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户关着,窗纸上映着外面枯树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
“锁了?”
“锁了。”
锦书走过去,把那碗凉药端走,换了一碗热的。她蹲在顾明蕴面前,把药碗递过去。
“娘娘,先把药喝了。”
顾明蕴接过碗,喝了两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她把碗放在矮几上,手指摩挲着碗沿,指腹划过瓷器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赵钧说了什么?”
“说是静养。药会有人送来,不必出殿。”
“不必出殿。”
顾明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
“锦书,你还记得承安元年我刚入宫的时候吗?那时候太后也禁过我的足,关了我七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说是让我学规矩。”
锦书的手紧了紧。
“奴婢记得。”
“那时候我想,太后是太后,她不是我的人,她关我,我认。”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分。
“现在关我的人换了。”
锦书没有接话。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顾明蕴露在外面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来一块,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椒房殿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辰时,太医院的药童会把熬好的药送到殿门口,暗卫接过去,从门缝里递进来。每天午时和酉时,御膳房的食盒也是这样送进来的,四菜一汤,银筷银碗,规制不低,但每一道菜都是凉的,从御膳房到椒房殿的路上,热气早就散尽了。
程院正每天来请一次脉,进门的时候暗卫会搜身,连药箱都要打开检查。程院正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什么都没说,诊完脉,开完方子,就走了。
顾明蕴不吃东西。
第一天,锦书端着食盒进来,她摆了摆手。第二天,锦书把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端到她面前,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第三天,她连粥都不喝了,只喝水。
锦书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十一月十三日夜,子时。
椒房殿的灯灭了。顾明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锦书坐在外间的矮凳上,手里缝着一件冬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的手在抖,缝了拆,拆了缝,一晚上没缝完一只袖子。
丑时的时候,锦书放下针线,站起来。
她走到寝殿门口,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顾明蕴的呼吸很均匀,睡着了。
锦书转身,走到偏殿的窗户前。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探出头,看了看外面。暗卫换班的间隙,侧门那边有一小段时间是空的,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她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要去找张德。
赵钧说张德明天辰时押进京,关在天牢。但锦书不信赵钧,不信萧衍身边的任何人。她要亲眼看见张德,亲耳听见张德说出真相,然后带回来告诉顾明蕴。
她知道这很危险。她知道如果被抓住,她可能回不来。但她想起顾明蕴这三天的样子,不吃不喝,不哭不笑,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她不能让顾明蕴这样下去。
她必须找到真相。
椒房殿到天牢的路很远,要穿过半个皇宫。锦书贴着宫墙走,避开巡逻的禁军,绕过太液池,穿过月洞门,一路走到内廷和外朝交界的那条长廊。
长廊很暗,两侧的灯笼只点了一半,光线昏黄,照不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锦书走得很快,脚步压得很轻,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停住了。
前面有人。
一个人影站在廊柱后面,背对着她,穿着一身暗色的衣服,看不清脸。锦书的心跳加速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地上的一块凸起的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锦书没有看清那张脸。
她只看见一道光,很快,很亮,从左侧划过来,像是一条银色的线。然后她的脖子一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颈侧涌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流,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衣服在变色,从青色变成暗红色,一片一片地蔓延开来。
她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只有气音和血沫。她的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都捂不住。她的膝盖软了,身体往前倒,扑在冰冷的石板上。
石板上有霜,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暗。她看见那个人影走过来,蹲下身,从她手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她攥得很紧,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那张纸被抽走了。
那是她从偏殿暗格里拿出来的,顾明蕴让她保管的沈砚清暗信。
她的手落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指甲里嵌着石板缝里的泥。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娘娘还在等我回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凶手站起来,把那张暗信揣进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锦书的尸体,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放在她身边。匕首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赵。
赵钧的赵。
然后他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卯时。
天还没亮,椒房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暗卫的换班被打乱了,有人在宫道上跑,脚步声很急,很乱,夹杂着压低了的说话声。
顾明蕴被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窗纸上映着好几个人影在晃动。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外间。
锦书不在。
矮凳上放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冬衣,针还插在布料上,线头垂下来,在地上拖了一截。
顾明蕴的心沉了一下。
“锦书?”
没有人应。
她走到偏殿,偏殿的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台上有一个脚印,是锦书的布鞋印。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福跪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的声音很响。
“娘娘。”
他的声音在抖。
“锦书姑娘,锦书姑娘她…”
顾明蕴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的指甲嵌进了门框的木头里,木屑扎进了指甲缝,她没有松手。
“说。”
“锦书姑娘被发现在内廷长廊,身上,身上有刀伤,已经,已经没了。”
顾明蕴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喊。她转身,走回寝殿,从衣架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系好扣子。然后她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暗卫拦住了她。
“娘娘,陛下有旨,非诏不得出殿。”
顾明蕴看着面前的暗卫,那个暗卫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刀,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两块石头。
“让开。”
“娘娘恕罪,卑职不能。”
顾明蕴抬起手,一把扯下了暗卫脸上的面巾。
暗卫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顾明蕴看着他的脸,年轻的,陌生的,没有见过的脸。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的刀上,又从刀上移到他身后的宫道上。宫道上站着另外三个暗卫,都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没有表情。
“我的侍女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们拦我,是怕我看见什么?”
暗卫没有回答。
顾明蕴站在门口,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吹得她的大氅猎猎作响。她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烧着一团火。
她往前走了一步。
暗卫伸手拦她,手臂横在她面前。
顾明蕴低头看着那只手臂,然后抬起头,直视暗卫的眼睛。
“我是皇后。你拦我,是要造反吗?”
暗卫的手臂僵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宫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赵钧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额头上有汗。他走到殿门口,看见顾明蕴站在门口和暗卫对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弯腰行礼。
“娘娘,陛下请您移步承乾殿。”
“我不去承乾殿。我要去看锦书。”
“娘娘,锦书姑娘的遗体已经移到了承乾殿偏殿。陛下说,请娘娘过去。”
顾明蕴看着赵钧,看了三秒。然后她迈步走出了椒房殿。
从椒房殿到承乾殿的路上,顾明蕴走得很快。赵钧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暗卫分列两侧,无声地跟着。
经过内廷长廊的时候,顾明蕴停下了脚步。
长廊的地面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迹,被人用水冲过了,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颜色。暗褐色的,一大片,从廊柱根部一直延伸到石板中央。旁边的廊柱上也有,一道喷溅状的痕迹,从下往上,像是有人用蘸了墨的笔在柱子上甩了一下。
那是血。
锦书的血。
顾明蕴站在那片血迹前面,低头看着。她的身体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赵钧走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