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宁没有表现出异样,把包袱递给她:“带上吧,回头还要靠你教我们绣花呢。”
三娘看了她一眼,眼圈忽然有点红,但她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说:“少来这套,赶紧上山!”
天上开始落雨点了。很大,砸在脸上有点疼。
陆征抬头看天,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在战场上听到炮弹呼啸声时的表情——时间不多了。
“走!”他对沈晚宁喊,“带村民上山!”
“你呢?”
“我去上游。”他把布袋背好,“把火药安放好。”
沈晚宁抓住他的手臂:“一个人去?”
陆征低头看她抓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两个人去。”他说,“你带路,我背火药。”
沈晚宁松开手,转身对阿福喊:“阿福,带村民上山,一个都不能少!”
“沈姐姐你呢?”
“我和陆大哥去上游。快去!”
阿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晚宁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对村民们喊:“大家跟我走!快!往上山走!”
人群开始移动。老人们被年轻人背着,孩子们被抱在怀里,女人们扛着包袱,男人们抬着粮食。队伍歪歪扭扭地往山上走,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拉起来,继续走。
三娘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沈晚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跟上队伍。
沈晚宁和陆征往上走。不是往山上,是往上游。山路不好走,石头多,坡也陡,加上开始下雨,石头面上打滑。陆征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但很稳。
“你怕吗?”他忽然问。
沈晚宁愣了一下,然后说:“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陆征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走到上游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河道果然很窄,两侧的山坡上植被稀疏,泥土裸露,是那种很容易滑坡的地形。如果暴雨持续一个小时以上,这里就会变成一个蓄水池,然后水会漫过河道,冲下山谷。
陆征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选点。
“这里。”他指了指河道拐弯处的一块大石头,“炸开这里,水流会往左边偏,不会直接冲下山谷。”
“左边是山壁,没有村庄。”
“对。水会撞上山壁,减速,然后往两边分流。大部分会渗进地下,小部分会顺着山沟流走,不会造成太大的破坏。”
沈晚宁看着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出水流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诞——一个现代特种兵,在大齐朝的山沟里,用军事爆破的原理,计算山洪的引流方案。
“我帮你。”她蹲下来,帮他固定竹筒。
两个人蹲在雨里,把几个大号的竹筒塞进石缝里,用泥巴固定好。引线接在一起,留了一根长的,牵到二十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够了。”陆征站起来,看了看天。雨更大了,打在脸上像小石子,“你退到那块石头后面去。”
“你呢?”
“我点火。”
“不行。”沈晚宁摇头,“引线只有一根,如果被雨水淋湿了就点不着了。我帮你挡雨。”
陆征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站在那里,眼神很平静,像在古籍修复室里面对一本损毁的孤本——不急不躁,想办法解决。
“好。”他说。
两个人走到大石头后面。沈晚宁解开外衣,用身体和衣服撑起一个挡雨的棚子。陆征蹲在下面,掏出火折子。
火折子在风里晃了几下,灭了。他重新吹燃,再试。又灭了。
沈晚宁把身体压得更低,衣服撑得更开。雨水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淌,冷得她直哆嗦,但她没有动。
第三次,火折子终于点燃了引线。
引线嗤嗤地烧着,火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两个人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点火光一点一点往前移动。沈晚宁忽然握住了陆征的手。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更有安全感。
引线烧进了竹筒。
地面震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闷响,不像爆炸,更像闷雷。大石头晃动了一下,碎石从上面滚落下来。河道拐弯处的那块大石头被炸开了,碎成几块,往左边滚去。河水找到了新的出口,哗地一下往左边涌去,撞在山壁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成功了。
沈晚宁松了一口气,然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从早上开始,她已经用了好几次异能,触土预警、触碰包袱、一路上还触到了不少沾血的石头和树枝。精神力透支到了极限。
她的腿软了一下,往前栽。
陆征一把扶住她。她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不像平时那么平稳。她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还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走。”他把她背起来,往山上走。
沈晚宁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种地、打猎、爆破、救人...他以前在特种部队到底是什么兵种?
但她没力气问了。
山洪在午后真正爆发。
她是在陆征背上听到那声响的——不是水声,是山体崩塌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浑浊的洪流从上游奔涌而下,裹挟着树木、石头、泥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沿着他们改造过的河道往左边冲去。
水撞在山壁上,炸开巨大的水花,然后分成两股,一股往山沟里流,一股渗进了碎石堆里。山谷里的溪道只进了一小部分水,不足以造成灾害。
成功了。
村民们站在后山的山洞外面,看着山谷里的洪水,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哭,有的人跪下来磕头。
“仙姑!仙姑显灵了!”
“是她告诉我们要撤的!”
“要不是她,我们全完了!”
沈晚宁从陆征背上滑下来,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她看见阿福跑过来,脸上全是眼泪和雨水:“沈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声音很轻,“村民都上来了吗?”
“都上来了!一个都没少!”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耳边是洪水的咆哮声,村民的哭声和祷告声,还有陆征的呼吸声。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
她忽然想起来,在现代的时候,她曾经在古籍里修复过一本关于水利工程的书。书里有一句话,她当时觉得没什么特别的,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
陆征用的就是这个道理。不是去堵洪水,而是给它找一条出路。
山洞里,三十多个村民挤作一团。有人生了火,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沈晚宁慢慢恢复了力气,开始给伤员包扎——有人摔伤了腿,有人被石头划破了手臂,有个小孩呛了水,一直在咳嗽。
她撕开裙摆当绷带,用随身带的草药敷在伤口上。三娘过来帮忙,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你歇着吧。”三娘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沈晚宁摇摇头,继续包扎。
陆征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雨。他的衣服也湿透了,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很专注,像在监视什么——也许是洪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沈晚宁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员,走到洞口,在他旁边坐下来。
“在想什么?”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说:“在阿富汗的时候,有一次巡逻,碰到山洪。一个战友被冲走了,我们找了三天,只找到他的头盔。”
沈晚宁没有说话。
“后来我学会了看天气。”他说,“那边的山也是这样的,光秃秃的,一下雨就发洪水。”
她看着他。火光从山洞里照出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今天救下来了。”她说,“三十一个人。”
陆征转头看她。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的手指上全是泥巴和草药汁,裙摆撕得破破烂烂的,但她的神情很平静,像坐在古籍修复室里,面对一本难啃的孤本。
“谢谢你。”他忽然说。
沈晚宁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洪水来的时候,可以做点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这个在战场上失去战友的男人,在这个古代的山沟里,用他的技能救了三十一个陌生人。
“睡吧。”陆征把一件干的兽皮披在她身上,“明天还有硬仗。”
沈晚宁裹紧兽皮,靠在石壁上。火光照在山洞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明天的硬仗是什么?重建村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沉入睡眠,梦里又回到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阳光很暖,工作台上摊着那本《齐民要术》。她低头看,发现批注旁边又多了一行字,是陆征的笔迹:
“水利工程需参考美军m1 abrams涉水数据。另,下次火药用量减少15%,震动过大了。”
沈晚宁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