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好。”
沈晚宁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感受着夜风从脸上拂过。但随即，暗河里的画面又涌回来——土司头目那张脸，弯刀上的血，还有异能看到的那个画面：少主在火光中笑了，笑得很冷。
她猛地睁开眼睛，抓住陆征的衣袖。指尖发白，攥得很紧。
“陇川土司的少主，根本没有反水。”她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颤抖，“他和陈嵩是一路人。我们进城之后，一定要加倍小心。陈嵩肯定会借着搜捕的名义，在城内四处找我们。还有……陈锐。他或许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陆征点头。他的目光沉冷，像暗河深处的水：“从他故意混淆密室位置开始，我就没完全信过他。陇川土司那边，我已经让人暗中留意。进城之后，先找到太妃的人，稳住阵脚，再慢慢查清楚所有线索。”
他很清楚，如今的益州城，早已是暗流涌动的迷局。陈嵩在明，重兵搜捕；土司势力在暗，虎视眈眈；陈锐摇摆不定，暗藏心思；还有苏太妃的人手，在城中艰难周旋。他们这几十人，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吞没。
沈晚宁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努力梳理着脑海中的线索。密信、账本、沉水铜料、陈嵩的野心、土司的勾结、父亲的死因……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就在这网的中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可危险也越来越近。父亲当年追查西南铜矿，定然是发现了陈嵩与土司勾结的秘密，才会惨遭毒手。这一次，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一定要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恶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放哨的骑兵快步跑过来。他的脚步很轻，但很急，单膝跪地时膝盖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城门口方向有动静。”他的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陈嵩的亲兵队正在加派兵力，四处巡查。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往我们这边的山林来了。”
陆征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猛地站起身，猎刀出鞘三寸，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东边的灌木丛开始晃动，不是风，是人。北边的山坡上有火光，正在往这边移动。南边的小路上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被发现了。
“不能久留。”他弯腰把沈晚宁扶起来，动作很快但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立刻走。往山林深处绕路，避开追兵，找机会从城墙破损处攀墙入城。”
沈晚宁咬着牙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但她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节泛白。
众人立刻起身，握紧兵器，护着沈晚宁，跟着陆征，朝着山林深处快速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紧张的网。
身后，马蹄声与士兵的呼喊声渐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火把的光芒在林间晃动，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噬人的鬼火。
沈晚宁被陆征护在身侧，跟着众人快步前行。林间的树枝刮过她的脸颊，带来阵阵刺痛，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益州城的城墙在树影间忽隐忽现，看起来很近，但走起来却像永远到不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的火把在山林间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火龙，正蜿蜒着朝他们扑过来。火光映在那些士兵的脸上，铁盔下的眼睛闪着冷光。有人骑着马，有人步行，有人牵着猎犬——那些狗在叫，叫声尖锐刺耳，撕破了夜晚的寂静。
她转过头，加快脚步。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不敢停。
陆征的手始终揽着她的腰，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摔倒，也不会拖慢速度。他的呼吸还是很稳，即使在奔跑中，也没有乱。那种稳，是刻进骨头里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月光渐渐被云层遮住，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益州城的城墙在夜色中愈发巍峨，也愈发压抑。城内的灯火明明灭灭，藏着数不尽的阴谋与杀机。
沈晚宁跑着跑着，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变了。不再是松软的泥土，是石板——粗糙的、裂了缝的、长满青苔的石板。她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穿过了山林，来到了城墙根下。
城墙很高，至少三丈。墙面上爬满了藤蔓，黑黢黢的，像一张网。墙根处堆着碎石和垃圾，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陆征松开她的腰，走到墙根下，抬头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从墙头扫到墙脚，又从墙脚扫到墙头，像在计算什么。然后他指着左侧一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地方：“那里，墙砖松了，可以攀上去。”
苏明留下的一个老兵走上前，用刀柄敲了敲墙面。果然，有几块砖是松的，用手一抠就能抠出来。他把砖一块一块地抽出来，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缺口后面是黑漆漆的空间，有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潮湿和霉烂的气味。
“我先上。”陆征说完，双手扣住缺口的边缘，一用力，整个人就翻了上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在训练场上做攀岩训练。他骑在墙头上，伸手往下：“把手给我。”
沈晚宁抬头看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眉骨的疤痕被镀上一层银边。她伸出手，被他一把拽了上去。他的手掌很粗糙，但很有力，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把她拉到了墙头上。
墙头很窄，只有一尺来宽。她骑在上面，两条腿悬空，不敢往下看。城内的景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黑压压的屋顶，窄窄的巷子，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城墙根下的空地，有人在喊：“那边！墙根下面！他们在那儿！”
“跳。”陆征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他已经跳进了城内，站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张开双臂，抬头看着她，“我接着你。”
沈晚宁闭上眼睛，松开手。
坠落的感觉只有一瞬间，然后她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陆征接住了她，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终于快了一些，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六十次每分钟。
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士兵翻过墙头，落在他们身边。二十一个人，一个不少。最后一个落地的时候，城外的追兵已经到了墙根下，有人在喊“翻过去！追！”，有人在用刀砍那些松动的墙砖。
陆征松开她，转身看向城内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黑沉沉的天空。巷子的尽头有隐约的灯火，和远处的狗吠声。
“走。”他说。
沈晚宁跟在他身后，踏进城内的第一步，石板很凉，凉意从鞋底渗上来，沿着脚踝一路往上爬。巷子两边的墙壁很高，把月光挡在外面，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那边，追兵的喊声还在，但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水。而前方，益州城的腹地，像一头张开嘴的巨兽，等着他们走进去。
沈晚宁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加快脚步。
黑暗中，陆征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暖，像暗河出口处的天光。
她攥紧他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