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皇宫另一侧。
苏太妃的长乐宫内，气氛同样压抑。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的阴霾。窗帘拉着，不透一丝月光。空气中弥漫着药香——黄芪、当归、党参，还有几味叫不出名字的草药，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像深秋的清晨。
沈晚宁端坐在殿内，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苏明，眉头紧蹙，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苏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乌，干裂起皮，胸口的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痕。他的呼吸很浅，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线，随时会断。
守在一旁的太医刚把完脉。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对着沈晚宁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病人：“沈姑娘，苏太医伤势过重，虽保住了性命，但体内余毒未清，伤口反复发炎。能否醒过来，全看天意了。老朽已经用了最好的药，参汤吊着元气，外伤的药也是宫里最好的，但……”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晚宁懂他的意思。
但希望不大。
她心中一沉。苏明是知晓当年陆氏旧案细节的关键人物。那些备份卷宗虽然被抢了，但他的脑子里还装着那些内容——谁写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谁签了字，谁盖了印。若是他一直昏迷，所有线索便会彻底中断，像一条路走到了悬崖边，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追兵，左右都是绝路。
一旁的苏太妃坐在椅上，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在宫里活了几十年的女人，早就不轻易哭了。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的，是几十年的，像一个挑着千斤重担走了太远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了。
“当年先帝执意要治陆家的罪。”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晚宁说话，“你父亲——陆征的父亲——拼死阻拦，却被削去兵权，郁郁而终。我入宫多年，一直隐忍，就是想等一个机会，为陆家翻案。可如今，连苏明也变成了这样……”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沈晚宁看着苏太妃，目光坚定，像一盏在暗夜里不会熄灭的灯：“太妃娘娘，您可知当年皇帝与李嵩，还有何隐秘往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苏太医被内卫所伤，李嵩在天牢被劫，一切都指向皇帝。可我们没有丝毫证据，如今只能从当年的旧事里，寻找突破口。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个日期，都有可能成为翻案的关键。”
苏太妃深吸一口气，像是一口气吸进了几十年的隐忍和沉默。她的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像风箱。她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曾无意间听到——当年你父亲查获了一批私运的军械。那批军械，并非李嵩所有，而是指向皇宫内院。上面的印记不是兵部的，是内务府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只是还没等你父亲上报，便被安上了谋逆的罪名。那批军械的去向，也成了谜。有人说被销毁了，有人说被藏起来了，也有人说——被运进了皇宫。”
军械！
沈晚宁心头一动，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盏灯。
这是此前从未听闻的线索。卷宗上没有写，苏明的备份里没有记，苏太妃隐忍了几十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若是能找到那批军械的下落，或许就能彻底揭开当年冤案的真相，戳穿皇帝与李嵩的阴谋。那些军械是实物证据，比纸上的字更有说服力——纸可以烧，墨可以洗，但铁器烧不化，铜器砸不烂。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匆匆来报，神色慌张，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在发抖：“太妃娘娘，沈姑娘，天牢出事了！李嵩被死士劫走，陆公子追击时伤口崩裂，被太子殿下护送回宫了！”
沈晚宁猛地站起身。她的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上了身后的屏风，发出“砰”的一声。她的心头一紧，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用力一拧。她再也顾不上细问旧事，起身便朝着陆征所在的偏殿跑去。
裙摆在脚踝处翻飞，发间的银簪在烛火下闪着光。她的脚步急促而慌乱，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像擂鼓。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样了？伤口崩成什么样了？流了多少血？
满心都是担忧。
等她冲进偏殿时，正看到太医为陆征处理崩开的伤口。太医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牵扯着血肉，陆征的肩头露在外面，原本包扎好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一团一团地堆在托盘里，像一堆暗红色的废纸。肩头的皮肉外翻着，边缘发红，有些发黑，是余毒的痕迹。伤口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像被人用拳头打过的淤青。
看着触目惊心。
陆征坐在榻上，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便脸色惨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冷汗，汗水顺着眉梢往下淌，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他依旧没有发出一丝痛呼。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把那声闷哼咽回去。
他的隐忍，像一把被拧得太紧的螺丝，随时会崩断。
看到沈晚宁匆匆赶来，陆征紧绷的神色稍稍柔和。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他抬手想要触碰她，手指伸出去，却因无力而垂下，落在榻沿上，指尖微微发颤。
“我没事。”他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却依旧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