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陷入沉寂。
檀香的烟缕在空气中飘散,像一条条细细的蛇,游来游去。皇帝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叩,叩,叩,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木槌敲打一块腐朽的木头。
他看着眼前三人——太子站在中间,腰背挺直,目光坚定;陆征站在左侧,身姿挺拔,眼神冷冽;沈晚宁站在右侧,裙摆垂地,面容平静。三人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他看到了陆征眼底毫无退让的坚定,那坚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看到了沈晚宁眼底的决绝,那决绝比陆征的更冷,因为她不怕死。他看到了太子眼底的恳切,那恳切是真的,但太子的恳切里还有别的东西——是失望。
他终于明白,这三人早已算清了他的所有顾虑。这场博弈,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要的是军械秘密掩埋,是李嵩顶罪,是朝堂安稳。而陆征要的,恰好是他能给、也必须给的。不是陆征求他,是他在被陆征推着走。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良久。
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朕知晓了。五日后,朕会下明旨,为陆家平反昭雪,恢复陆氏爵位,归还祖宅灵位。将李嵩押赴菜市口,当众行刑,昭告其全部罪状。此后,军械之事,永远封存,不得再提。你们三人,朕不再追究。”
陆征心中一松。那种松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一点一点地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慢慢放下了。他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臣,谢陛下隆恩。”
尘埃看似落定。
可就在此时。
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底踩在石板地上,急促而沉重,哒哒哒哒,像擂鼓。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一名御林军侍卫跌跌撞撞闯进来。他的头盔歪了,铠甲上沾着灰,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发颤,像一根快要断的线:“陛下,不好了!偏殿犯人李嵩,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劫走!看守的漕帮弟子与御林军,全都被打晕了!一个活口都没留,全躺在地上,到现在还没醒!”
“什么?”
太子猛地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上了身后的屏风,发出“砰”的一声。他的脸色骤变,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皇帝脸色瞬间铁青,拍案而起。朱笔从桌上滚落,掉在地上,在毯子上划出一道墨痕。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废物!连一个重伤之人都看不住!”
陆征心头一沉,瞬间回过神。
李嵩腿伤未愈,根本不可能自行逃脱。所谓不明身份之人——在京城,能在御林军和漕帮刀手眼皮底下把人劫走的,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皇帝身边的人。
帝王心思难测。这是要放李嵩出逃,再以“拒捕谋反”之名处死,彻底死无对证。届时平反陆家之事,也能随意推脱——李嵩跑了,罪证不全,圣旨可以缓一缓,等找到了再说。缓一缓,就是缓到地老天荒。
“陛下,好算计。”陆征抬眸,眼神冷冽,直视皇帝。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直接刺向皇帝的双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李嵩一死,证据少了人证。陆家冤案,便又能被陛下压下,是吗?”
皇帝脸色不变。他的脸上没有心虚,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人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派胡言!朕怎会做此等事?立刻传令,全城搜捕李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必劳烦陛下。”陆征转身,拉住沈晚宁的手。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语气决绝,像一把出鞘的剑,收不回去了,“臣亲自去追。李嵩一日不伏法,陆家冤案一日不昭雪。那些证据,便永远不会上交。陛下若是执意阻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皇帝能听见:“就别怪臣,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说罢,他不再行礼,拉着沈晚宁,大步踏出御书房。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战鼓。衣摆在风中翻飞,玄色的,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阳光洒在宫道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却照不进心底的寒意。那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
陆征知道,皇帝的反悔,早已在预料之中。从皇帝第一次松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今天。皇帝不是那种会被人逼着走的人。他一定会想办法扳回一局。这场权棋博弈,远未结束。找到李嵩,掌控住这枚最关键的棋子,才是真正的破局关键。
李嵩是活的罪证。他活着,皇帝的承诺就必须兑现;他死了,皇帝就可以翻脸不认账。
沈晚宁握紧他的手,手指收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她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慌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立刻传信漕帮,封锁京城所有城门。李嵩腿伤未愈,跑不远!他走不快,最多只能坐马车。封锁城门,挨个搜,一定能找到。”
“好。”陆征眸色坚定,周身透着冷冽的气场,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剑。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他逃出我们的手心。父皇的拖延算计,也该到此为止了。”
两人穿过宫道,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御书房越来越小,朱红色的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被重重宫墙吞没了。
宫墙高耸,风云再起。
一场全城搜捕,悄然拉开帷幕。漕帮的人开始行动,扮作货郎的放下了担子,扮作乞丐的站起了身,扮作茶客的放下了茶杯。他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朝着各个城门的方向散去。消息像水一样,在京城的街巷里流淌——李嵩跑了,封城,搜。
这场与皇权的暗弈,终究要在这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分出胜负。
陆征和沈晚宁走出宫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宫墙的顶上,把整面墙染成了血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把黑色的剑。
沈晚宁偏头看了陆征一眼。他的侧脸在夕阳下很硬,棱角分明,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是那种“我不会输”的光。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他们都清楚——接下来的几天,会是他们到京城以来最难的几天。全城搜捕,和皇帝的暗卫赛跑,比谁先找到李嵩。找到了,就赢了;找不到,就输了。
输了的结果,是他们不能承受的。
但他们都相信——会找到的。
因为朝廷欠陆家的,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