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轿车再次停在了林见秋面前,与上次不同,这次江辰直接降下了全部车窗,露出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校园格格不入的成熟与疏离。
“上车。”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懒得解释去向。
林见秋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内依旧弥漫着那股清冷的木质香,但今天似乎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松节油的气味。他注意到江辰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似乎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林见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逐渐取代了校园的绿树红墙,城市的繁华与冰冷扑面而来。他想起一周前那场物理考试,那短暂的、属于“林见秋”的高光时刻,如今已被江辰的警告彻底覆盖,只剩下沉甸甸的屈辱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最终,轿车在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美术馆前停下。美术馆通体由玻璃和钢构组成,线条流畅而冷峻,巨大的海报悬挂在入口处,上面是一个女孩的侧影素描,线条简洁却极具神韵,下方是醒目的展览标题——“月白风清:苏月白遗作展”。
看到那标题和素描的瞬间,林见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明白了此行的目的。
江辰率先下车,没有等他,径直走向入口。林见秋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踏入美术馆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颜料、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展厅内部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而集中,打在一幅幅画作上,营造出一种肃穆而哀伤的氛围。
展厅里人不多,大多是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中老年人,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在画作间流连,带着欣赏与惋惜。林见秋的出现,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他们走到展厅中央,那里悬挂着一幅尺寸较大的油画。
画面上是一片浓烈得近乎悲壮的落日旷野,燃烧的云霞与荒芜的土地交织,色彩运用大胆而充满张力,一种孤寂与挣扎的情绪几乎要破画而出。林见秋站在这幅画前,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这与他在苏月白画室里看到的那幅清冷自画像截然不同,这幅画里蕴藏着如此汹涌的情感。
就在这时,一对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夫妇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向他们走来。那位女士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眼眶红肿,眼神里带着无法愈合的哀恸。男士则搀扶着她的手臂,眉头紧锁,神色沉重。
江辰看到他们,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地打招呼:“苏叔叔,阿姨。”
林见秋瞬间明白了这对夫妇的身份——苏月白的父母。
苏母的目光原本落在江辰身上,带着一丝熟悉的、混杂着痛楚的慈爱,但当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江辰身后的林见秋时,她的动作猛地停滞了。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月……月白?”她喃喃出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希冀。
苏父也看到了林见秋,脸上同样闪过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用力握紧了妻子的手,低声道:“秀英,不是,你看错了……”
但苏母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林见秋脸上,那目光如此炽热,又如此破碎,像是透过他在拼命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她挣脱了丈夫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林见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