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古镇回来后的第三天,林见秋的生活仿佛暂时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他与沈清歌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无需言说的亲近。他们依旧会在周三的图书馆角落见面,她教他钢琴,他则安静地陪着她,有时只是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空气中便弥漫着淡淡的暖意。那片月光下的废墟和那个绝望的拥抱,像一道隐秘的纽带,将他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然而,这种平静注定是短暂的。
这天下午,林见秋刚结束一堂枯燥的电动力学课,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教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江辰”。他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自从雪山归来,江辰对他的态度确实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动辄以“月白”呼之,偶尔甚至会叫他的本名“见秋”,但那份掌控欲似乎并未减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来我公寓一趟,现在。”江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
林见秋抿了抿唇,“我下午还有……”
“推掉。”江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很重要的事。关于你,还有……沈清歌。”
最后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林见秋的耳膜。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知道了。”
江辰在校外的高级公寓,林见秋只来过寥寥几次,每次都觉得与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冷冽的木质香气。江辰坐在宽阔的沙发上,面前的水晶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林见秋走进来时,江辰抬了抬眼,下巴微抬,示意他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清晰度颇高的照片——正是几天前,在江南那座即将拆除的老琴坊废墟里,月光下,他与沈清歌紧紧相拥的画面。他的背影,她埋在他怀里的侧脸,以及旁边那架断弦的古琴,都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林见秋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猛地看向江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一下?”江辰向后靠进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悠闲,眼神却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林见秋脸上,“我花钱,是让你模仿月白,不是让你去和别的女人……尤其是在那种地方,上演这种廉价的苦情戏码。”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一种被冒犯的冷意。
林见秋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你派人跟踪我?”
“跟踪?”江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需要吗?你们在那种地方,毫不避讳,被路过‘有心人’拍到,发到校园论坛上,虽然很快被我压下去了,但你觉得能瞒过我?”他顿了顿,目光更加冰冷,“林见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我们之间的协议?”
“我没忘!”林见秋几乎是低吼出来,他胸膛起伏,努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但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沈清歌她……”
“她什么?”江辰打断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见秋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十足,“一个家道中落、自身难保的琴女?林见秋,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她!你们在一起,除了互相舔舐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能有什么?互相拖累吗?”
他的话像毒针,精准地刺向林见秋内心最敏感和自卑的地方。林见秋脸色煞白,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那些关于理解、温暖和真正心动的感受,在江辰这套冷酷的现实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来,是这段时间我对你太过‘宽容’,让你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江辰看着他挣扎的样子,语气重新变得淡漠而掌控,“你需要冷静一下,也需要……重新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转身走回茶几旁,拿起一个厚厚的信封,随手扔到林见秋面前的沙发上。
“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下个学期的交换生名额。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所有手续都已办妥。”江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下周一出发。”
林见秋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信封,又抬头看向江辰:“交换生?下周一?这太突然了!我的课程……”
“你的课程,我会让人处理好学分认定。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江辰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换个环境,对你,对她,都好。远离这些不必要的……干扰,你才能更好地履行协议,不是吗?”他特意加重了“干扰”两个字。
林见秋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就像一颗棋子,被轻易地拿起,又随意地放置在棋盘的另一端。反抗?以他现在的处境,他有什么资本反抗?父亲的医药费,家里的债务,以及那份他亲手签下的、如同卖身契般的协议……每一样都像沉重的锁链,捆缚着他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