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天空是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蓝。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细碎的、跳跃的光斑。陈默推开书店的门时,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声音清脆得像某种宣告。
“早啊小陈。”王姐在柜台后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气色不错。”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王姐笑着打量他,“眼睛里有光了。怎么,有好事?”
陈默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走到更衣室换工作服。深蓝色的围裙套在身上时,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颗跳动的心。
昨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
一个他想了十年,但一直不敢做的决定。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林暖在洗澡,水声哗啦啦地从浴室传来。苏青语在客厅叠衣服,林建国在阳台抽烟。陈默从自己房间出来,想去厨房倒水,经过主卧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是林暖的声音。
陈默的脚步停在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听见苏青语的声音,很轻,很柔:“暖暖,别哭了。”
“妈……”林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什么呢。”
“我就是……”林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我可能要放弃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紧。他站在门外,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放弃什么?”苏青语问。
“放弃……等他。”林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永远不会喜欢我吧。永远都只把我当妹妹。”
苏青语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默听见很轻的叹息声。
“暖暖,”苏青语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林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带着哭腔,“妈,你看不出来吗?他躲着我,避着我,连我的手都不愿意碰一下。我生病了,他给我煮粥,却要假装是你煮的。下雨了,他来接我,却说是顺路。我对他好,他就说‘我是你哥哥’。他永远都是这句话,‘我是你哥哥’……”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泣。
陈默站在门外,手撑在墙上,指尖用力到泛白。他听见她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想推门进去,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想抱住她,想擦掉她的眼泪。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她哭,听着苏青语轻声安慰她,听着那些他从未听过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字字句句,都在控诉他的懦弱,他的逃避,他的不敢。
“暖暖,”苏青语的声音很温柔,“你有没有想过,小默他……可能有他自己的苦衷?”
“什么苦衷?”林暖问,声音里满是疲惫,“妈,十二年了。从十六岁开始,我就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不是对哥哥的感情。我等了十二年,等到了二十二岁,等他说,等他看我,等他……可他永远都在后退。”
“也许……”苏青语顿了顿,“也许他不是后退,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给不了你未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林暖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陈默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背靠着墙,脸埋在臂弯里。他想起老爷子的话:“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也短着呢。短的……说不定明天就没了。”
他想起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小默啊,爷爷可能……看不到你三十岁了。”
他想起自己记账本上那行字:“如果能健康地活到30岁,就告诉她一切。”
三十岁。
还有六年。
可他真的,能活到三十岁吗?
如果活不到呢?
如果他明天就死了呢?
那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就偷偷地、笨拙地、用尽全部力气小心翼翼的,爱着她?
那她是不是会带着“他永远不会喜欢我”的遗憾,过完这一生?
陈默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深沉的夜色,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像谁哭肿了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清冷的光斑。陈默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手伸到夹层里,摸到一个丝绒盒子。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月光下。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小小的,方方的,握在手里刚好。他打开盒子,里面的项链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太阳形状的吊坠,金丝勾勒的光芒,中心那颗小小的钻石,像一滴凝固的泪。
这是他攒了很久钱买的。
这是他准备在她生日那天送出去的。
这是他不敢说出口的,全部的爱。
陈默看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盒子,把它紧紧握在手心里。
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疼痛让他清醒。
他想,他不能再等了。
“小陈,有顾客找你。”
王姐的声音把陈默从回忆里拉回来。他抬起头,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暖幼儿园的同事,那个叫小雨的实习生。
“林老师让我来借书。”小雨把两本绘本放在柜台上,笑嘻嘻地说,“她说你在这儿上班,我就顺路过来看看。”
陈默扫码,结账,动作熟练:“她……今天还好吗?”
“林老师?”小雨眨眨眼,“挺好的啊,就是眼睛有点肿,说昨晚没睡好。陈哥,”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惹林老师生气了?”
陈默的手顿了顿。
“没有。”他说。
“哦——”小雨拖长了声音,表情明显不信,“不过陈哥,我跟你说,林老师昨天在办公室发呆,画了一下午的画,画的都是一个男生。我问她是谁,她说是她哥哥。”
陈默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但我觉得不是,”小雨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啊,她画那个男生的时候,眼神特别温柔,温柔得……像在看喜欢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把书装进袋子里,递过去。
“谢谢惠顾。”他说,声音很平静。
小雨接过袋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陈哥,你耳朵红了。”
陈默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
小雨笑得更开心了:“我走啦,陈哥再见。对了,林老师说晚上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让你别忘了买排骨。”
她哼着歌走了,风铃又是一阵叮咚。
陈默站在原地,手撑在柜台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糖醋排骨。
林暖最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她说他做的和外面饭店的不一样,没那么甜,没那么酸,刚刚好。
其实没什么秘诀,只是他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不喜欢太甜,记得她喜欢酸味重一点,记得她要加一点点的姜末去腥。
他记得她所有喜好,像记自己的病历一样清楚。
“小陈,”王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发什么呆呢?那边书架要整理了。”
“嗯。”陈默应了一声,走向书架。
工作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他一整天都在整理、补货、收银,忙得脚不沾地。中午吃饭时,他收到林暖的消息:
「哥,小雨来找你借书了?」
「来了。」
「哦。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没有。」
「那就好。晚上记得买排骨。」
「嗯。」
对话到这里结束了。陈默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昨晚她的哭声,想起她说“我可能要放弃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的、持续的疼。不是发病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他抓不住,留不下。
不能再等了。
下午四点,陈默请了假。王姐看他脸色不好,问:“不舒服?”
“没有,”陈默说,“去买点东西。”
“早点回去休息,”王姐说,“你脸色真难看。”
“知道了。”
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陈默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清瘦,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菜市场。
买排骨,买姜,买蒜,买她爱吃的青菜。经过花店时,他停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小把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明亮得像小太阳。
回到家时,林暖还没回来。苏青语在厨房洗菜,看见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哟,买花了?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陈默说,把花插进花瓶,“就是看着好看。”
苏青语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好看就好看。排骨买了吗?”
“买了。”
“那你去歇着,我来做。”
“我来吧,”陈默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菜,“她爱吃我做的。”
苏青语没再坚持,只是退到一边,看着他熟练地处理排骨,切姜蒜,调酱汁。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陈默有点不自在。
“小默。”她突然开口。
“嗯?”
“暖暖她……”苏青语顿了顿,“昨晚哭了。”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菜刀悬在砧板上方,刀刃反射着厨房的灯光,白晃晃的。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苏青语有些惊讶。
“我听见了。”陈默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苏姨,我……我有话想跟您说。”
苏青语看着他,表情慢慢严肃起来。她擦了擦手,在餐桌旁坐下:“你说。”
陈默也坐下来。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很久,才开口:
“苏姨,我喜欢暖暖。”
这句话说出口,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它很自然,很顺畅,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终于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