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
诊室里,上午接诊的医生对着光片和单子看了许久,才抬起眼。
“老人家肾脏有些问题,是慢性肾炎,这个年纪很常见。
开些中药慢慢调理就行。
另外营养状况不太好,骨质也偏疏松,回去后饮食得跟上。”
医生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张片子,“心脏这里需要注意。
心腔比正常范围大,可能跟心肌本身的问题有关,也可能是高血压或者冠心病发展的表现。
我建议先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
武清匀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在病历本上投下一道清晰的亮边。
“你爷爷七十多了,即便确诊是心脏病,通常也采取保守治疗。
咱们这儿的技术条件有限,如果你们家庭情况允许,可以考虑去北京。
那边有更专业的团队,手术风险相对低一些——当然,花费也会高出不少。”
“我明白。”
武清匀接过那叠单据,“我先办住院。”
“好。
住院期间正好把肾炎控制住,这个病要是严重起来,也可能牵连到心脏和脑部。”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武清匀一一应下。
走出诊室时,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
他捏了捏布包的带子,里面那管药膏的形状隐约可触。
武清匀捏着医生递来的纸张反复看了几遍,指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走出诊室时脚步有些沉,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推车轱辘声。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
他从怀里取出盖着红章的介绍信,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接过时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两百元押金交出去,收据上的数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淡蓝的光晕。
等到病房号确定下来,他才转身去找等在走廊长椅上的两人。
“恐怕得在这儿多留些日子了。”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
武绍棠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医生怎么说的?”
另一道视线也投了过来。
只有坐在最里面的老人依旧眯着眼睛,枯瘦的手掌搭在膝盖上,仿佛周遭的动静都隔着一层雾。
“不是什么大事。”
武清匀放缓语气,“就是肾脏有些炎症,老年人常有的毛病。
回去也得找大夫开药,不如在这儿把疗程走完再走。”
他转向老人,“就是这些天得喝不少苦药汤,我待会儿去买点甜的给您压压嘴。”
话音未落,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已经拉开随身带的帆布包。
翻找的窸窣声持续了几秒,他掏出一小袋用油纸包着的糖块——那些糖做得精巧,裹着彩色的糖衣,像沉睡的蚕蛹。
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这个好,往年过年我就爱含这个。”
“麻烦您了。”
武清匀连忙道谢。
对方摆摆手,将糖塞进老人手里:“不值当谢。
往后回了镇上,想吃随时来我那儿拿。”
武清匀想起什么,从外套内袋摸出个铝皮管子。
他凑近些,压低嗓音:“听说这个治烫伤很灵。
您拿回去给家里孩子试试,要是管用,往后咱们再想法子弄。”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管身上那行凸印的小字上,手指猛地收紧。
他抬起眼,声音里压着某种情绪:“你从哪儿弄来的?你在这边也有门路?”
“小声些。”
武清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不好张扬。”
“我懂。”
对方重重吐出一口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常跟火打交道的地方,备着的药能差么?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有些沉。
在厂里这些年,多是旁人围着他转,这回出门倒叫个后生给触动了。
他又仔细看了眼面前这张脸,模样周正不说,做事竟能细到这种地步。
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病房方向,心里那点比较的念头刚冒头就被按了回去——罢了,人跟人哪能这么比。
“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是应当的。”
武清匀退后半步,“我爷的病房在楼下心血管科305号,有事您随时喊我。”
看着那三人转过走廊拐角,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攥紧手里的药膏,转身朝护士站走去——得先问问大夫这药该怎么用,医院开的药还在用着,可不能混了。
大夫盯着那管药膏端详片刻,抬眼看向兰建国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同。”这东西难得。
既然你手里有,今晚换完药就抹这个,薄薄一层足够。”
得了专业人士的认可,兰建国对这支不起眼的药膏看得更重了。
他坐在那儿,思绪转了几圈。
这两天接触下来,武家那老少三代人,分明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在拿主意、跑前跑后。
药膏的事,老爷子跟当爹的显然都不知情。
可一个半大孩子,哪儿来的门路弄到连大夫都点头的好东西?不付出些代价,恐怕拿不到手吧。
他侧过脸,看了看病床上睡着的儿子,起身过去把人摇醒。
“爸,您这是干嘛呀?昨儿夜里就没睡踏实……”
“我问你,以前在学校,你跟武清匀处得怎么样?”
听见这名字,兰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
当爹的哪会不懂自己儿子?瞧这反应,两人别说交情,怕是连和气都谈不上。
“小勇啊,你也大了。
念书时候都是孩子,有什么过节就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