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拨通了花城的电话。
店里虽有进项,省城的花销却像漏水的桶,存不住多少。
得快些寻个来钱的法子。
听筒里先传来万杰爽朗的笑。”兄弟,那边都安顿好了?”
其实通过钱进里,万杰早已知晓大概。
“人刚出院,我们才回狐山。”
“平安就好。
别的都能再挣。”
万杰顿了顿,“你那小妹已经走了。
她小姨那边手续没办成,得回鹤城开证明。
她不肯回去,我就托人走了水路,那边有人接应,你放心。”
武清匀握着听筒,眼前仿佛闪过唐欣未来的轨迹。
那姑娘终究还是选了那条路。
他心里泛起一丝惋惜,却又隐约期待日后能在荧幕上再见那张熟悉的脸。
“还有,你要的游戏机对岸有两台。
我看过了,九成新,零件齐全。
两台这个数——”
万杰报了个价,“简直跟白捡没两样。
知道你刚起步,手头紧。
想要的话我先替你截下,钱往后有了再给。”
万杰那边刚挂断电话,武清匀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出神。
指尖划过纸面最后一行——这几日的进账竟攒出了不小的数目。
他合上账本,转身朝街对面的合作社走去。
玻璃门推开时带响了铃铛,柜员抬头瞥了他一眼。
“开个户头。”
武清匀从怀里掏出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
纸币边缘还沾着厨房的油烟味。
沈红星午后清点钱箱时总忍不住朝门外张望。
现在看见武清匀揣着存折回来,他肩膀才松下来。”存上了?”
“往后每天三点,您直接送过来。”
武清匀把存折塞进柜台抽屉,“钱搁手里过夜,谁都睡不踏实。”
后厨飘出炖肉的香气。
仲大古正蹲在地上削土豆,耳廓还贴着纱布。
武清匀伸手抽走他手里的刨刀。”让你歇着就老实歇着。
小芬姐现在颠勺比你都稳当。”
武小芬刚好端着菜筐进来,听见这话耳根发红。
她低头把筐子搁在水池边,水流声哗啦啦响起来。
仲大古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厨房以后归你俩管。”
武清匀退到门边,“前面小吃摊不用再操心了。”
武小芬捏着围裙角搓了搓。
仲大古忽然站起来,碰倒了脚边的土豆篮子。
圆滚滚的土豆滚到武小芬布鞋边,她弯腰去捡,仲大古也同时蹲下——两只手在土豆上方顿了顿。
武清匀别开脸看向窗外。
夕阳把玻璃映成橘红色。
“明天记得去针灸。”
他拉开门时补了一句,“小芬姐你盯着他。
少去一次,耳朵好不利索。”
武美华在走廊尽头擦柜台,抹布在玻璃上来回画圈。
听见自行车钥匙的响声,她转过头:“哥,我能不能……”
“上车。”
武清匀已经跨上那辆二八大杠。
乡道两旁的玉米秆比人还高。
武美华坐在后座,手指揪着坐垫下的弹簧。
风把她刘海吹得乱糟糟的。”我妈是不是还住姥爷家?”
车轮碾过碎石,武清匀没答话。
车把拐进武屯村口时,他才开口:“周家没人来过?”
武美华跳下车,泥点溅到脚踝上。
她盯着村东头那片屋顶看了几秒,忽然朝田埂方向跑去。
花衬衫很快消失在玉米地里。
老宅院门虚掩着。
武清匀推车进去,看见堂屋炕上坐着个人影。
武红正用旧挂历纸折小船,大宝趴在她腿边啃纸角。
炕桌上摆着半碗放凉的米汤。
“姐。”
武红抬起头。
她眼下的青灰像抹不开的墨迹。
手指还捏着纸船边缘,纸角已经被揉得发软。
院里传来小猪崽的哼唧声。
大伯娘端着饲料盆从西厢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糠皮。
她朝武清匀点点头,盆沿磕在猪圈栏杆上发出闷响。
爷奶的屋子窗户开着。
武清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奶奶的嗓音:“……那孩子遭罪啊。
耳朵要是落下毛病,往后可咋整。”
他掀帘进去。
奶奶正靠在炕头揉腮帮子,看见孙子,手立刻放下来。”咋瘦了?店里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爷爷蹲在炕沿边卷烟叶,烟丝洒了一摊。
他捏起一撮对着光看:“大古哪天得空,领家来。
地窖里还有前年腌的腊肉。”
“他耳朵还敷着药。”
武清匀坐到炕沿,“等拆了纱布就来。”
奶奶伸手摸他胳膊,掌心粗粝得像砂纸。”你红姐这事……周家那些挨千刀的。”
她说话时抽了口气,手指又按回腮边。
“牙又疼了?”
“看见你就不疼了。”
奶奶咧开嘴笑,门牙缺了个角。
武清匀陪着一句一句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