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钱进里那帮人,现在也整天往那边凑。
“生意怎么样?”
武清匀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孙友忠的肩膀,扫过饭店空荡荡的堂屋。
“比不上你那儿。”
孙友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看见武清匀嘴角那抹没散尽的笑意,觉得那比直接扇他耳光还难受。
这就是来炫耀的,来踩他的脸的。
生意近来实在冷清。
承包饭店的钱还没回本,每日睁眼就得盘算厨子和伙计的工钱。
从前国营饭店那位掌勺师傅月薪要九十块,孙友忠嫌贵,托人从乡下请了个专做红白宴席的师傅,说是方圆几十里办事都找他,每月五十块便够。
谁知这位师傅除了大锅炖菜,精细小炒一概不会,连好些寻常菜式都摆弄不来。
早先镇招待所那边常有来狐山公干的人,习惯在国营饭店解决三餐。
孙友忠当初就是看中这批客人,谁知人家点一道菜师傅摇头,再点一道还是不会。
如今消息传开,连招待所的人也不登门了。
他回头去找从前那位老师傅,答应给九十块,对方却摆摆手不肯再来。
事情便这么僵着。
倒是武清匀那边——孙友忠从熟人嘴里听说,光是那两台游戏机,一天就能进账几百块,不过费些电钱。
孙友忠心里像被火燎过,他觉得武清匀能赚,自己没理由不行。
可要是照搬那套买卖,本钱又实在凑不齐。
“听说……你那小吃街收摊了?”
孙友忠话音里压不住那点快活。
武美华那蠢货,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事。
武清匀瞥了一眼门外那只落满灰的铁炉子,嘴角扯了扯:“是啊,干不动了。
估计也没人敢来吃。
往后我不碰小吃这行了。”
不干了?孙友忠只觉得胸口一松,这些日子他到处散播青年广场吃食不干净的话,总算没白费力气。
武清匀扔了烟蒂,抬手在孙友忠肩头拍了两下:“孙哥,您慢慢乐,我先走一步。”
瞅着那人蹬自行车拐出巷子,孙友忠朝地上啐了一口,站在原地琢磨片刻,转身进店拎了两瓶酒,又往从前那位老师傅家去了。
这回他打定主意再加五块,非得把人请回来不可。
眼下狐山就剩他这一家饭馆,机会可不能溜走。
武清匀回到青年广场时,大古他们都在。
先前让大古在镇上物色地方,他真寻了几处愿意出手的,只是那些屋子多半破得厉害——这年头,正经人家谁卖房子?
听大古说完,武清匀抬手指向镇医院斜对过、离国营饭店不远的那片:“就那儿吧。”
大古皱起眉:“清匀,那边房子都快塌了,哪还能住人?”
“不能住才好,推平了重盖。”
“那得砸进去多少钱啊……”
“明天咱俩先去看。
单买一户不够,问问左右邻舍卖不卖。”
武清匀清楚那片地的将来——过不了两年,狐山镇最大的市场就会在那儿开张,对面守着镇医院,往后便是镇上最喧嚷拥挤的地界。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武清匀就拽着仲大古出了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昨天在镇上转悠时看中的那片地界。
仲大古领着他,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身上那件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还沾着些不明的污渍。
这人是镇上有名的懒汉,家里就他一个,守着祖上留下的几间破屋。
前些日子仲大古来打听过,这人没一口答应卖,却总拐弯抹角地问能出什么价。
今天见仲大古又带了人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是多了几分热切。
武清匀没急着进屋。
他先绕着那院子走了一圈,目光丈量着土地的大小。
院墙是石头垒的,塌了半边,碎石头散了一地。
他眉头拧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弃。
抬脚迈进院子,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堆满了破筐烂篓、碎瓦片,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下脚的地方。
三间低矮的草房歪斜着,土墙裂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房顶的茅草黑黢黢的,有些地方已经塌陷。
武清匀在门口站了站,终究没往里走——他怕那摇摇欲坠的房梁突然砸下来。
“这位大哥,”
武清匀转向那搓着手的男人,“你这地方,打算要个什么数?”
男人用脏袖子抹了把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你……你看着给呗。”
“五百。”
武清匀吐出两个字。
“五百?!”
男人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摇头,“那不成!这也太贱了!房子是旧了点,可它能遮风挡雨啊!我这不是一直住得好好的?再说,这儿离卫生院多近便……”
“就是离得太近,我才觉得不妥当。”
武清匀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忌讳,“整天对着那儿,心里头不舒坦。”
“你这话说的……”
男人噎住了,脸涨得有些红,却想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除了武清匀自己,此刻这镇上没人能料到,几年之后,这片荒僻角落会变成人来人往的集市,地价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武清匀叹了口气,转向仲大古,声音提高了些:“大古,我看算了。
这地方破成这样,买下来光是推倒重修,就得再搭进去不少钱。
不值当。
走吧,咱们再去别处瞅瞅。”
仲大古看了看那满院的狼藉,又看了看裂开的墙壁,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这房子实在破得超出了想象。
武清匀转身就朝院外迈步。
那懒散的男人见买卖要落空,急忙伸手拽住走在后头的仲大古。
“别急着走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