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用手将那片油腻拨开,继续浸入身体。
如今回想,那时竟没听说因此传出什么疫病,也算侥幸。
教会母亲怎么拧开热水龙头后,武清匀试了试水温。
微微的暖意在这个时节刚好。
母亲和奶奶一同洗,他便和父亲伺候爷爷。
三人挤在窄小的卫生间里,他搬来凳子让爷爷坐下,和父亲一左一右替老人搓背。
洗得浑身松快后,母亲过来低声说,今晚她和奶奶睡一屋——出门在外,就算是老夫妻也不好意思同住。
武清匀对这种顾忌始终不解。
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羞的?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他长长吐了口气。
自己这孤零零的,何时才能堂堂正正搂着媳妇入睡呢?
念头转到这儿,他才想起还没给张秀芬报信。
匆匆下楼借了电话拨到省城大学宿舍。
接电话的女生说她去食堂了,武清匀留下号码守在旁边。
不到十分钟,铃声就响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里漾着藏不住的欢快。
“你在哪儿呢?”
“你猜猜看。”
“我猜……你在省城!”
听筒里传来轻轻的笑声,“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刚落脚。
明天能出来吗?我去接你。”
“中午吧,一起吃饭。”
“这回可不是我一个人。”
武清匀压低声音,眼里却带着笑,“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来了,说要见见未来的孙媳妇和儿媳妇。”
“呀?”
对面传来短促的吸气声,“真的?你没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
他听着那端细微的动静,仿佛能看见她睁圆眼睛的模样,“我说要来看你,他们非要跟着来瞧瞧。”
电话那头的声音乱了节拍,张秀芬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急促的起伏。”怎么办……我还没……明天太突然了,真的要去吗?”
她的尾音拖得发颤。
武清匀握着听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早晚要见的,你慌什么?”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是慌……是怕。”
她停顿了一下,气息不稳,“要是他们觉得我不够好呢?”
“怎么可能。”
他放轻了声音,“你站在那儿就够好了。”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那……明天我需要准备什么吗?空着手总不合适……”
“不用。”
他截断她的话,“你只要出现就够了。
早上我先带他们去检查身体,中午前我来接你。”
“检查?”
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我能一起去吗?在医院等你们。”
“你想来?”
他问,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松开了。
“嗯。
你别绕路来接,我自己坐车过去,在医院正门等。”
放下电话后,武清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傍晚昏黄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皮肤时才发觉自己在笑。
明天会怎样呢?他想象着母亲掀开帘子看见那张脸时的表情。
晨光还没完全浸透窗帘缝,门外就传来规律的叩击声。
不到七点,全家人都已经收拾妥当站在客厅里。
武清匀被母亲从被窝里拽起来时,看见爷爷已经戴好了帽子,奶奶正仔细抚平袖口的褶皱。
他用冷水泼了脸,跟着家人走进街角的早点铺。
蒸汽从蒸笼边缘溢出来,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他多要了两个包子,用油纸裹好揣进兜里,纸包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个人影。
张秀芬今天没穿裙子。
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
白色衬衫的领口缀着细小的褶皱,浅蓝色的裤腿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脚上是系带的凉鞋,肩上挎着那只他熟悉的包。
左手拎着个网兜,里面方形的轮廓隐约可见。
她站在树荫里,晨光从枝叶间隙漏下来,在她肩头跳跃。
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透着青涩又妥帖的气息。
车里有人“咦”
了一声。
母亲半个身子探向车窗,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惊叹:“前面那姑娘……皮肤真透亮。
城里长大的孩子,气质就是不一样。”
武清匀没接话,把车缓缓靠向路边。
他先扶两位老人下车,才朝树荫下招了招手。
那个身影小跑着过来,脚步轻快却有些迟疑。
她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脸颊浮起薄薄的红。”爷爷奶奶好,叔叔阿姨好。”
声音比电话里更清亮些。
武清匀侧过身,让出视线。”这是我对象,张秀芬。”
她抿了抿嘴唇,把网兜往上提了提,金属饭盒在网眼里碰出轻微的响声。”我带了早点……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哎哟!”
母亲忽然笑出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刚才在车上我就说,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这么水灵?原来是我们家的!”
宋香君的视线一直落在张秀芬身上,目光里透出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轻轻环住了对方的肩膀。
“孩子,我们都吃过早饭了。
你呢,吃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