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车轱辘转着,船漂着,哪儿都别停才好。”
武清匀侧过脸:“要是给你架飞机呢?”
“那敢情好!”
钱进里哈哈笑起来,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天南海北,哪儿不能去?”
笑声落进潮湿的空气里。
武清匀没接话,心里却掠过个模糊的念头——上辈子,这个人是不是真把世界走遍了?他转回头,望向海平面。
一艘旧船正破开浅浪朝码头靠拢,船身漆成暗黄色,甲板上堆着鼓囊囊的麻袋。
那不是载客的游船。
是条两用的家伙,既能拉人,也能拖网。
听说是镇上和岛上的营生,方便村民出来采买些针头线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跳板。
船身随着脚步微微晃荡,柴油味混着鱼虾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钱进里径直走到船头,扒着栏杆往外探身。
风更猛了,吹得他头发全往后倒。
“跟着你干,能把全国跑遍就行。”
他忽然说,没回头。
武清匀站到他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跑累了可别怨我。”
“累?”
钱进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像是听见什么傻话。
他静了片刻,忽然扭过头,“那你呢?光想着挣钱?挣够了之后干嘛?”
武清匀愣了下,黑沉沉的眼珠直直盯着对方。”钱这东西,能有够的时候?”
问题抛回来,砸得钱进里张了张嘴。
他眨巴几下眼睛,抬手搓了搓后脖颈,自己也笑了。”也是……我这话问的。”
船引擎突突地响起来,调了个头,朝着海 ** 那座青灰色的山影驶去。
浪头不大,但船身还是不住地颠。
远处岛上,层层叠叠的屋影贴在斜坡上,像一堆随手撒落的灰盒子。
约莫个把钟头,船身擦着石砌的码头靠了岸。
跳板搭上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踩着湿漉漉的木板走下船,脚下是坑洼的土路,蜿蜒着往山坡上爬。
这时候的大**,还没有后来那些刷得雪白的小楼。
也没有穿得花枝招展、站在路边扯着嗓子招揽生意的人。
目光所及,只有高高低低的旧房子,瓦片是黑的,墙皮斑驳脱落。
几条窄巷从码头延伸上去,消失在杂乱的屋舍之间。
空气里飘着晒鱼干的咸味,还有柴火灶特有的烟熏气。
盘岛那条往高处去的路还没修成。
武清匀和钱进里踩着碎石铺成的小径往上走——那是岛上人家祖祖辈辈用脚底磨出来的路。
一个钟头后两人总算进了村,钱进里腿都软了,几乎迈不开步子。
村人指了村长家的方位。
武清匀找上门时,见着个皮肤晒得发黑的老者,听明白他们的来意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武清匀心里清楚,眼前这老人绝不能小看。
眼下这岛屿因为交通不便,和陆地往来稀少,可不出十年,这里的每一寸沙土都会变成金子。
靠海生存的人,到时候个个都能富得流油。
老村长把他们让进屋里,细细问了要收什么货、出什么价,还叫正念小学的孙子拿个本子一笔笔记下。
随后他嘱咐老伴招呼客人,自己捏着本子就出了门,一家一户通知去了。
这一天的收购格外顺利。
武清匀带来的三千块钱已经花出去大半,只有住得偏远的几户要等到明天才能把货送来。
天黑透了,两人便在村长家借宿。
晚饭摆了一桌,多半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货,酒是自家酿的,滋味醇厚。
村长的大儿子还喊来几个能说会道的汉子作陪。
席间杯盏交错,气氛热络。
除了敲定长期收货的事,武清匀又提了一句,想在海滩附近买几间旧屋,请老村长帮忙留意。
这话让桌上的人都愣了。
这年头谁还往岛上来?都是拼了命想搬出去的。
岛上的屋子破旧不堪,买来能做什么用?
“我就是爱看海,”
武清匀笑了笑,声音里带着酒意,“主要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将来盖间房,闲时来赶海也方便。
要是能有空地卖给我,也行。”
他今天出手阔绰,收了那么多海货,在旁人眼里早就是位阔气的老板。
虽然想不通这荒岛有什么值得留恋,老村长还是点头应下,说会帮他打听。
“空地嘛,靠下边多的是,”
老人抿了口酒,“那儿没人愿意住。
你想盖两间,去盖就是了。”
武清匀一听,连忙接话:“村长,我还是想正经买一块。
我打算盖个加工厂,以后从咱们这儿收的海产,直接加工好了再运出去。
厂里用工,也全从岛上招,您看这样成不成?”
“你要在这儿建厂?还招岛上的人?”
见武清匀点头,桌边几个汉子的眼睛都亮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众人又轮番敬了他好几杯,老村长拍着胸脯说明天就带他去挑地方。
散席时武清匀脚步已经有些晃。
村长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等外人走净,钱进里才压低声音问:“你真要在这地方买地?”
“买,”
武清匀倒在铺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不但要买,还得买得多。”
钱进里没听懂:“岛上办厂子我能想通,可你置办房产图什么?”
“不光是我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