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脸来:“换作我是当哥的——妹妹惹了祸,兜里又没几个子儿,我不会带着她去填窟窿。
多数人不会。”
高豹的脊背僵了一下。
“我找人干活,自然挑让人放心的。”
武清匀把烟蒂摁进车载烟灰缸,碾了又碾,“你们身上那股轴劲儿,比多少人强。”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
高豹觉得耳根有些发烫,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这些年憋着的、闷着的疑惑,忽然被这句话撬开一道缝。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本该做的……换了别人也一样。”
“是么?”
武清匀笑了,笑声短促,“你们这些年遇着的,都跟你们一个样?”
高豹不吭声了。
他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些经年累月勒绳子磨出的茧子硬邦邦的。
大哥总念叨:别欠,别占,别躲。
欠了人心虚,心虚了说话都矮三分。
所以他们宁可饿着肚子,也不碰旁人半分便宜。
好些机会摆在眼前,大哥非要较真,逼着他和小妹也跟着较真。
他其实不明白。
凭什么那些耍心眼的反倒吃穿不愁,日子滋润?也没见谁说话没底气。
只有他们兄妹三个,日子越过越紧巴,像勒进肉里的麻绳。
委屈是有的。
只是家里就这三口人,他不想惹大哥不高兴,便咬着牙硬扛。
苦日子过惯了,也就麻木了。
可今天这几句话,像把生锈的锁突然被钥匙捅开了。
原来坚持的东西,真有人看得见。
武清匀瞧见他眼神变了,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力道不重,却带着温度。”进去坐坐。”
他推开车门,秋末的风灌进来,带着街角烤红薯的焦香,“这铺子是我起家的头一桩。”
武清匀推开车门时,高豹也跟了下来。
先前在路边为他指过方向的沈红星正站在一旁,高豹朝他点了点头:“其实我认得路,之前来过一回。”
沈红星闻言咧开嘴笑了:“早说是找我们老板啊,一个电话的事,哪用你白跑这一趟。”
高豹没接话,只是沉默地跟在武清匀身后。
他们穿过水泥地面已经磨损的旱冰场,掀开厚重的帘布瞥了一眼昏暗的录像厅,又在几张墨绿色的台球桌边停了片刻。
武清匀把沈红星和另外两个穿着统一深色上衣的年轻人叫到跟前,简单说了几句。
接着他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里面是间摆着几张铁架床的屋子。”要是你肯留下,暂时先住这儿。
等往后生意稳当了,我打算专门盖一栋宿舍楼。”
高豹的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杂物和窗台上积的薄灰,依旧没出声。
武清匀却从他垂下的视线里读出了默许的意思。
“超市那边你也瞧见了,门口穿制服的那些是保安。”
武清匀转过身,语气变得认真,“但我不想让你干那个。
你要是愿意,往后就跟着我往外跑,收货、卖货,都一块儿。
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原先说一个月八十,我琢磨着不太合适。
改成保底一百吧,出了远门另算工钱。”
高豹猛地抬起手摆了摆:“八十就够了,一百实在太多。”
这话让武清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坚持要把人留下,一是因为高家兄弟俩品性确实难得,二是打从第一眼看见高豹起,心里就莫名地觉得亲近。
高豹和他哥哥高虎长得挺像,可武清匀对高虎却没生出同样的感觉。
仿佛在高豹身上能触到某种早已淡忘的温度,可他使劲回忆从前,却怎么也想不起曾经认识过姓高的人。
“活我肯干,”
高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但我得先回趟家,跟我大哥说一声。”
“应该的。”
武清匀点头,“其实你哥要是愿意过来,这儿也有他能干的活儿。”
“小妹还得在安县念书,我和大哥总得留一个照应。”
高豹解释道。
安县高中的条件比狐山好,这是明摆着的事,武清匀自然不会开口让人转学。
高虎留在那边也好,反正自己往后迟早要把生意往安县铺,说不定哪天就能把他也招揽过来。
“要不先打个电话跟你哥他们说一声?”
高豹摇了摇头。
有些话,得当面讲。
“成吧。”
武清匀不再勉强,“那我送你去车站。
要是明天能过来最好,后天我还得往岛上去一趟。”
他让高豹在楼下稍等,自己转身上了楼。
阁楼角落里堆着好些去年冬天进的货,一直没顾上打理,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些东西压在青年广场的库房里。
回头该挪到超市去,眼下这季节正好能卖。
武清匀翻出几件厚实的呢子外套,男款女款都有,又抽了两件白色羊毛衫,一股脑塞进个半旧的大旅行袋。
接着他拉开床边抽屉,从里头摸出块女孩子戴的电子表,银色的表链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把表也丢进袋子,拉好拉链,提着下了楼。
纸袋里装着几件女式外套,是去年进货时误判款式积压下来的库存。
高豹摆手拒绝,对方却将袋子往前推了推:“放久了布料会发潮,扔了可惜。
你妹妹这个年纪,总该有两件像样的衣裳。”
这话像细针轻轻扎进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