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围坐在方桌旁,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咀嚼声、吞咽声,还有碗里升腾的热气,把这个寒冷傍晚的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武清匀夹了一筷子白菜,贝肉的鲜味已经彻底渗进菜叶的每一条纤维里。
他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子里很暖。
灶膛里的余火明明灭灭,映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武清匀从老钱那儿听说了高家的情况后,便跟着去置办了些过冬的物件。
得知这户人家平日全靠烧柴取暖,他又特意叫人拉来一车蜂窝煤。
高豹站在一旁,脸上有些发烫,却终究没说出推辞的话。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只想着往后更卖力地替武清匀办事,一点一点地还上这份情。
先踏进院门的是高虎,手里提着一条肥瘦相间的猪肉。
瞧见武清匀卷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他愣了一瞬,赶忙上前要拦。”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动手做饭?”
武清匀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肉,刀刃在砧板上响起规律的嗒嗒声。”菜都快齐了,你就别沾手了。
这肉来得正好,等着它下锅烧萝卜呢。”
高虎看着对方利落地给萝卜削皮、切块,动作熟稔得像每日操持家务的人,不禁脱口问道:“您这样的大人物,平时也常下厨?”
武清匀被这话逗乐了:“先不说我算不算什么人物,就算真是,难道就不吃饭了?”
高虎意识到自己问得笨拙,也跟着笑起来,先前那层生疏感似乎淡了些。”高大哥,您瞧瞧锅里的饭,我烧菜还行,用这大灶煮饭总拿不准火候。”
“哎,好。”
高虎应着,蹲下身拨了拨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揭开木锅盖看了一眼。”饭焖得挺好,比我家老二强多了,他每回煮饭都糊锅底。”
锅里的米饭已经焖透,高虎取来陶盆,将雪白的饭粒盛出大半。
留下薄薄一层饭底在锅底,他又添了瓢清水,准备炕成焦脆的锅巴。
另一边,武清匀正将白菜切成细丝,与提前泡发好的蚬子肉拌在一起,淋上些酱醋。
等高虎把金黄酥脆的锅巴铲出来,武清匀便就着热锅下了肉块与萝卜,翻炒几下后盖上锅盖焖煮。
油脂与酱汁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散开来,他嗅了嗅,感叹道:“要是换成羊肉就更好了,萝卜焖羊肉,那滋味想想都馋人。”
高虎搓着手笑:“羊肉还真没尝过,下回您来,我想办法弄点。”
武清匀点头:“成。
不过你没做过恐怕弄不好,处理不当膻味重。
等这趟回来吧,咱们想法子弄只羊,我给你们露一手。”
高虎看着他熟练地颠勺,忍不住又说:“真没想到,您还有这一手好厨艺。”
武清匀哈哈一笑:“馋嘴的人,总得学会喂饱自己。”
两人在灶间聊得热络,高虎还说了几件弟弟高豹小时候的窘事,听得武清匀笑声不断。
饭菜将熟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老钱、高豹和高文丽一同回来了。
刚进院子,高文丽就吸着鼻子喊“好香”
,可一迈进厨房门槛,看见武清匀端着拌菜的木盆朝她微笑,女孩顿时像受惊的小鸟般缩了缩脖子。
高虎见状提醒道:“文丽,怎么不叫人?”
女孩声如蚊蚋:“武、武老板好。”
“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武清匀温和地应道。
高豹跟进来,看见灶台前的身影,也露出讶异的神色。
老钱深深吸了口空气中浓郁的饭菜香,咧嘴笑道:“早知今天是你掌勺,我中午就该空着肚子来。”
桌上只摆了两道菜,但盛萝卜炖肉的那只陶盆几乎占去半张桌面。
肉香混着酱汁的咸鲜钻进鼻腔,高文丽悄悄抿了抿嘴唇——从前大哥绝不会一顿煮这么多肉。
武清匀坐在对面,她捏着筷子没敢动。
钱进里已经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嚼得啧啧作响:“愣着干啥?再不动手可就没了。”
见武清匀也端起了碗,高虎才朝弟弟妹妹点点头:“吃吧。”
高文丽垂着眼只扒饭,高豹往她碗里搁了块肉。
她小口咬着,武清匀又连着夹了几块堆在她碗边:“快吃,再慢点真让老钱捞光了。”
钱进里咧着嘴笑,腮帮还鼓着。
高文丽瞥见他筷尖又伸向盆里,赶忙低头吃起来。
最后每个人都撑得直不起腰。
碗底空了,陶盆见了底,连锅里的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这蚬子干泡开了拌着吃,倒比我想的嫩。”
钱进里揉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能存得住,是个好东西。”
“那种带壳的小虾米,撒点进汤里或者凉菜,鲜味就提上来了,还能补骨头。”
天色渐渐暗成青灰色。
武清匀打算在安县过夜。”小高你在家住一晚,我和老钱去找个旅馆,明早来接你。”
高虎想留客,可屋里实在挤不下,只得送他们到院门口。
等脚步声远了,高文丽才拽住二哥的袖子:“你真要跟他们往北边去?”
“嗯,跟着跑生意。”
“我们老师说过,那边比咱们这儿还荒,全是老林子……能赚到钱吗?”
高豹摇摇头:“说不准。
但老板应该有他的路子。”
高虎擦着桌子插话:“出门在外,多看多听,少自作主张。
你那老板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稳当。”
“我晓得。
这几天跟在旁边,确实学了些东西。”
“人家肯教你,你就得踏踏实实给人家出力。”
高虎说着端起碗盘往厨房走,瞥见墙角两只大纸箱,又望了望院里堆着的菜和煤块。
回屋时念叨起来:“这些……都是你老板置办的?得花多少?”
“哥,你别操心,从我工钱里扣就是。”
“扣工钱?”
高虎停下手,“你才干几天活?去外边打听打听,哪个东家会提前支这么多?别觉得是应当应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