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挤在这方狭窄的空间里,一个揉面,一个调馅,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持续的低鸣。
将来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午后吧?她想着,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温水浸透般柔软起来。
“小丫头,”
武清匀重新开始揉搓面团,手腕转动时带动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起伏,“这是想让我以后天天围着灶台转,专门伺候你一张嘴是吧?”
“那你肯不肯嘛?”
“肯啊。”
他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她脸颊上,“把你喂得圆滚滚的,看谁还敢打什么主意。”
“胡说八道!”
张秀芬笑着松开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转身去查看蒸锅上腾起的白色水汽。
时钟的指针挪过两个刻度,正午时分,张家那张不常使用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
萝卜丝与虾仁裹成的饺子整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表皮泛着柔润的光泽。
糖醋排骨浸在琥珀色的酱汁中,炸刀鱼段金黄酥脆,边缘微微卷曲。
木耳、黄瓜丝和蛋皮拌成的凉菜堆成小山,旁边是用苹果瓣与橘瓣交错摆出的果盘。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碗飘着蛋花的清汤。
凑齐这四菜一汤并不容易——这个家的厨房,显然很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张军和邵慧云平日多在单位食堂解决三餐,冰箱里的食材,有些还是上周从老人那里带回来的。
“叔叔,阿姨,仓促准备的,手艺一般,你们尝尝看。”
武清匀解下围裙,手指关节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面粉。
邵慧云的视线在桌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很清楚自家女儿在厨房里能帮上多少忙,而自己整个上午都待在客厅,并未插手。
这两个年轻人,竟真凭自己张罗出这样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
“这饺子,”
她夹起一个,端详着上面细密匀称的褶子,“包得可真讲究,一个个胖嘟嘟的,倒像是金锭子的模样。”
武清匀只是笑了笑。
这手包饺子的功夫,是上辈子在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里,站在柜台后跟老师傅学了整整三个下午才练成的。
拇指一推,食指一捏,面皮在掌心转个圈就封了口,又快又妥帖。
“馅料是萝卜虾仁的,”
他说,“不知道合不合阿姨口味。”
“合,怎么不合。”
邵慧云将饺子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冬天就该吃点萝卜,通气暖身。”
她咽下食物,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年轻人,“小武啊,真是难为你了。”
邵慧云没理会丈夫的反应,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只饺子,在边缘处小心咬开小口。
薄韧的面皮裹着饱满的馅料,萝卜丝吸足了油脂,温热的汤汁瞬间溢满舌尖。
那股鲜味冲得她眼角微微扬起。
“老张,你试试这个。”
她将另一只饺子放进张军面前的小碟里,“以前我做的你总嫌发干,尝尝小武的手艺。”
张军坐着没动。
女儿的声音软软地飘过来:“爸,你就尝一口嘛。”
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法继续僵持,只得拾起筷子,将整个饺子塞进嘴里。
不得不承认,那小子调馅确实有一套。
张军咽下食物,说不出违心的话,却也绝不肯称赞。
既然已经动了筷子,再摆下反倒显得刻意。
他沉默地埋头吃着,不知不觉间竟清空了自己那盘。
几样配菜也下去大半,等他再抬头时,看见妻子忍着笑把她那盘推了过来。
“你张叔平时难得吃顿好的,我忙,下厨的时候少。
今天倒是托你的福了。”
“阿姨要是忙不过来就叫我,离得近,过来做顿饭方便。”
张军鼻腔里低低哼了一声。
这年轻人倒是会借势往上走。
“那怎么行。”
邵慧云摇头,“秀芬说你生意忙得很,哪能总麻烦你。
再说我们家都习惯了,你别笑话。”
“不会不会,阿姨千万别跟我客气,往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您随时开口。”
这顿饭除了张军始终不接武清匀的话,气氛还算融洽。
饭后武清匀要收拾碗筷,被邵慧云拦下了。
她催丈夫去陪客人说说话,转身泡了壶茶端到客厅。
张军无话可说。
武清匀只能安 ** 着。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水声。
张秀芬被母亲叫去帮忙,实则是想留出空间让两个男人单独相处。
邵慧云觉得这年轻人不错,言语得体,手脚也勤快。
她明白丈夫是太紧张女儿,把所有靠近秀芬的人都当成了威胁。
可他大概忘了,当年追自己的时候,不也是厚着脸皮一趟趟往她家跑,抢着干活献殷勤么?
她把两人留在客厅,自己待在厨房,耳朵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叔,最近所里事情多吗?”
张军扫了武清匀一眼:“你把你自己那摊子照管好,我们就能省心点。”
“您对青年广场还是不太认可啊。
我那地方就是给大家提供个消遣。”
“哼。”
张军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口。
空气又凝滞了。
武清匀坐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摸支烟,瞥见茶几上光洁如新,连个烟灰缸的影子都没有。
厨房门关着,张秀芬迟迟没出来。
张军挪了挪身子,沙发似乎总也找不着一个妥帖的姿势。
他与武清匀之间横着一段沉默,像隔了层毛玻璃。
搜肠刮肚想寻些错处,可念头转了几圈——这小子过去一年竟挑不出什么岔子。
就连那处青年广场,原以为最易生事的地方,也少见拳脚相向的动静。
厨房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张秀芬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声音压得细细的:“我们……能出去了吧?”
邵慧云叹了口气,指尖在围裙上抹了抹:“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