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宋香君的手颤巍巍伸过来,没敢碰他裹着纱布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脑袋还疼不?啊?”
疼。
这问话像把钥匙,拧开了痛觉的闸门。
钝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槽牙。
他想抬手摸,被武名姝一把按住:“别动,裹着呢。”
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出来,虚浮得不像话:“你们怎么……都来了?”
“能不来吗!”
宋香君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好走着路怎么就叫人砸了脑袋?要不是富贵赶得巧……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还活不活了?”
她接到消息冲进医院时,看见儿子满头是血躺在急救床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武名姝稳住了场面,问清原委,才把她从恐慌里拽出来。
武清匀转动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沈红星和仲大古:“打我那人……没跑吧?富贵呢?”
“送派出所了。”
沈红星搓了搓手,眉头拧成疙瘩,“富贵还没回。”
他想不明白,老板怎么就在自家店门口遭了这种晦气事。
武清匀试图撑起身体,四肢却像灌了铅似的沉。
武名姝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一个枕头塞到他腰后。
“你们全来了……爷爷奶奶那边没惊动吧?”
他声音发哑。
老爷子老太太可受不住这种 ** 。
“现在倒想起他们了?”
武绍棠悬着的心在儿子睁开眼后落回原处,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压不住的火气,“平时在外头少惹点是非,人家能平白无故对你动手?”
宋香君瞧见儿子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缠在头上的纱布还渗着暗红痕迹,便扯了扯丈夫的袖口:“爹娘那儿还不知道,大哥大嫂在家照应着,你别操这份心。”
***
医院里的年初三
检查结果说颅骨没大碍,只是轻微震荡加上失血多了些。
听说徐金宝已经被扣住了,长辈们也没听到风声,武清匀心里那点不安便散了。
按习俗今天该去姥姥家拜年,超市也选在这天重新开张。
现在他这副模样,哪边都去不成。
父母对爷爷奶奶只说带着姐弟俩回了娘家,于是全家人都困在了这间病房。
大古和小芬确认他情况稳定后,赶回去张罗店铺了——员工们的午饭还得照常准备。
王富贵去了派出所,武清匀让沈红星先去超市顶一会儿,等富贵回来直接去青年广场那边盯着。
眼下正是赚钱的黄金时段。
把事情一件件交代完,倦意又漫了上来。
他合上眼皮昏沉睡去。
宋香君这时才猛地想起还没给娘家递消息,那边恐怕早开始备菜了。”老三,大双,你们看着小双,我去给你舅打个电话。”
武名姝应了一声:“妈,就说家里临时有事走不开,不然姥姥该让舅舅们跑一趟了。”
“说得对,别惊动你姥姥姥爷,省得他们跟着揪心。”
宋香君匆匆出了门。
武绍棠在儿子睡熟后仍立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圈纱布上,不时俯身细看包扎的边缘。
武名姝瞥见这一幕,唇角轻轻弯了弯,转身坐到床尾的椅子上。
父亲从来都是这样,嘴上说得严厉,真出了事,心里比谁都焦灼。
***
医院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前,宋香君拨通了大沟村大队部的号码。
等了好一阵,听筒里传来宋铁蛋的声音。
“君儿啊?你们到哪儿了?妈昨儿就把冻肉拿出来了。”
听见大哥这话,宋香君喉头有些发哽:“哥,跟爸妈说声……我们今天过不去了。”
“咋又不过来了?年前不是定好了吗?”
病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宋香君放下电话听筒,指尖在眼角轻轻按了按,抹去那点湿意。
她走回床边时,脚步放得很轻。
床上的武清匀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天花板出神。
听见动静,他转过脸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一股走廊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
女公安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男公安则摘下了帽子,夹在胳膊底下。
“醒了?”
女公安先开口,声音不高,“能说几句话吗?关于昨晚的事。”
武清匀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脸色还是白的,额头上缠着的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
男公安拖了把椅子坐下,椅腿蹭过水泥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徐金宝那边我们已经问过了。”
他说,目光落在武清匀脸上,“他说是初一那天,你动的手。
把他推进了公共厕所后面的粪池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走廊远处隐约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
“我没有。”
武清匀的声音有些哑,他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那天我在青年广场,很多人都在。
后来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说有人掉进厕所了,我才出去看。”
女公安的笔尖在本子上停顿了一下。”但徐金宝坚持说是你。
他头上确实有伤。”
武清匀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他说话时气息不太稳,断断续续的:“他……在我那里玩的时候,自己去厕所,摔了。
后来想让我赔钱。
我当时就说,不行就找你们来处理。
是他那几个朋友劝住了。”
男公安和女公安对视了一眼。
他们上午去过青年广场,问过当时在场的人。
那些人的说法和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基本对得上——没人看见动手的过程,只记得后来厕所那边出了乱子,有人掉进去了,围了一堆人看热闹。
“昨晚的事呢?”
女公安换了个问题,“徐金宝说,他一直在广场外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