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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清匀喝多了,解解酒。”
武清匀确实觉得头晕。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那些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缓缓变化形状,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张秀芬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温热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他伸手握住茶杯,也握住了她的手。
“你爸爸……”
他低声说。
“他接受了。”
张秀芬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有些凉,“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武清匀想,也许岳父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也许他在回想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回想第一次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
也许他在计算往后的日子,计算一个父亲该如何慢慢退出女儿生活的中心位置。
茶水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武清匀喝了一口,苦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他看向身边年轻的妻子,她正望着卧室的方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
这个午后会过去。
酒意会消散。
日子会一天天继续。
而有些东西,就像那两瓶空了的酒瓶,看似空了,却装满了无法言说的、沉甸甸的什么。
邵慧云清楚这场婚事对张军意味着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餐桌对面的男人将杯中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
“登记归登记,”
张军的声音有些发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往后的日子还长。
要是让我知道秀芬受了委屈——”
“您放心。”
年轻男人立刻接话,伸手轻轻按住老人又要去拿酒瓶的手,“菜快凉了,您先吃点。”
张军摆了摆手,反而将杯子往前推了推。”既然改了口,有些话我也得说开。
从前是我不对,看走了眼。”
武清匀低下头,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息。
“这杯算是赔罪。”
张军又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下去。
武清匀见状连忙跟上,烈酒划过喉咙带来灼热的刺痛感。
他感到颈侧的皮肤开始发烫。
坐在一旁的女儿悄悄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眼神里藏着担忧。
老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里屋。
再出来时,臂弯里又多了两个深色的瓶子。
“爸,不能再喝了。”
女儿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她有些困惑,父亲平日极少沾酒,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张军仿佛没听见,熟练地拧开瓶盖,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底。”趁着年轻多喝几杯没什么。
等到了我这把年纪……”
他顿了顿,将满溢的杯子推到女婿面前,“想喝也力不从心了。”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您这酒量可不像力不从心的样子。”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军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布细微的褶皱上。”那份协议……改天我会亲自登门,向你父母赔个不是。”
“别!”
年轻人舌头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他用力摆了摆手,“爸,真的不用。
就算您当时真要签,我也……我也没二话。
我明白您的意思。”
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好。”
张军的声音缓和下来,“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来,把这一瓶清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他给两个杯子重新斟满,转头对妻子和女儿说:“你们先进屋歇着吧,我跟他再聊会儿。”
母女俩对视一眼,眼底都有笑意漾开。
她们记得从前这间屋子里弥漫的紧张空气,此刻却只剩下酒杯轻碰的声响。
等房门轻轻合上,餐桌边只剩下两个男人。
张军频频举杯,中间离席了两次。
武清匀觉得眼前的灯光开始晕开模糊的光圈,他用力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真没想到……
空瓶倒在桌上滚动。
张军拿起自己那瓶,将剩余的酒液全部倾入对方的杯中。
武清匀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晃。”爸……真不行了……”
“把所有东西都给秀芬,你真愿意?”
张军没有勉强,自顾自抿了一口,忽然抛出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破醉意。
“您是在试我。”
年轻人努力让吐字清晰些,可舌头仿佛裹了层棉絮,“就算是真的……我也认。
我欠她的……您不明白,我欠她的太多了……”
这话没头没尾。
张军眯起眼睛,伸手将摇摇欲坠的年轻人按回椅子上。
然后他起身,第三次走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张军拧开其中一瓶酒时悄悄换了清水。
他没想到对方真能灌下整瓶,自己光是喝水都已觉得腹胀。
回来时武清匀已趴在桌边不省人事。
张军拍了拍他的后背。
“从前你跟秀芬拉扯不清,还有那个姑娘的事,我都记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