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天津街头灯影昏黄，李涯陪着顾媛走进影院。座位是前排偏中，视野正好。
李涯环顾一周，大都是情侣来看的，低声细语，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瓜子香。
茶房端着木盘过来，低声问：“先生，太太，要瓜子还是糖炒栗子？咱们这有上好的茉莉香片。”
李涯刚要开口，顾媛已轻声说：“来包瓜子，要五香的。再要两杯绿茶，茶水要沏得温烫点的。”
瞧她这架势，一看之前在南京就没少看电影。
灯光渐暗，银幕上缓缓浮现片名，周璇的歌声陡然清亮，整个空间瞬间静了下来——正是那首《花样的年华》。
电影演到最催泪那一段——心明把唯一一枚旧戒指套在湘梅手上，声音发颤：“戴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湘梅泪落，指尖攥紧戒指：“我等你，无论多久。这戒指我戴着，一天不摘，一世不忘。”
这番情节，李涯只听到身旁的太太在那边念叨着：“哎哟，好罗曼蒂克呀！”
他扭头看去，顾媛黑亮的眼睛里像是闪着光，李涯一开始还在脑海里思索里一遍“罗曼蒂克”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才了然。
罗曼蒂克。太太是觉得送戒指的行为很浪漫吗？李涯不免心虚起来，他和顾媛结婚时，因为是被逼迫的，当时他心里特别别扭，戒指什么的都没有准备。
但在大都市里，用戒指求婚已然是很新潮的事情呢。李涯想着这些，就觉得太太心里肯定也是羡慕的。
对于这种爱情主题的电影，他实在是提不起劲，银幕上你侬我侬、生离死别，李涯越看眼皮越沉。
而等到影片结局，荧幕上的湘梅终究没能等到心明归来，满头白发时，依旧摩挲着那枚磨得失去光泽的旧戒指，独守着一句承诺，在无尽的思念里走完了一生。
周璇凄婉的歌声再次响起，唱尽乱世别离的苦楚，满座影院都弥漫着淡淡的感伤，不少女眷都悄悄抹起了眼泪。
顾媛看得也忍不住，有些要哭的征兆，李涯赶紧把手帕递上前去。
他坐在一旁，心里暗暗埋怨余则成：好好的送什么电影票，偏挑这么个哭哭啼啼、结局凄凉的片子，把太太惹得这般难受。
散场灯亮起，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
夜风一吹，街对面便是法租界梨栈大街，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眼就能看见劝业场的霓虹招牌，旁边几家金店的橱窗亮得晃眼。
顾媛还低着头，轻轻揉着微红的眼角，根本没往那边看。
李涯却一眼盯住了那些闪闪发亮的戒指，心里那点亏欠感堵得他难受。
逃是逃不掉了，他干脆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握住顾媛的手，不由分说就往金店带。
伙计立刻迎上来，笑着招呼：“先生、太太，想看点什么？咱们这儿有最新的洋镶钻戒，足赤金的素圈也有。”
那个店员瞧得他们暗自猜测着：这般年纪，这般气派，这会儿特意带太太来补戒指，十有八九不是头婚，怕是外头娶的新太太，才想着补件首饰讨欢心。
租界里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但凡出来给新太太补首饰的，个个都最大方，出手最阔绰，绝不会计较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