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像细沙，你看见它在你眼前流逝，却怎么也抓不住。
“囡囡啊，爷爷带你回大陆，好不好啊？”李涯和孙女坐在葡萄藤下吃着水果。
“大陆好么？”
李涯提着孙女的小辫，爱抚的摸着她的脑袋，“好啊！你也是南京人，总要回去看看的。”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沿，喉间缓缓道出一口乡音：“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大马，挎把刀，打你家门口绕一绕。”
顾媛就坐在旁边躺椅里看着，三十六年了，一眨眼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她和李涯也都到了这个年岁。
“奶奶，你和爷爷怎么认识的？”孙女指着相册上的顾媛，那是去宁园游船时李涯给她拍的。
说起照相，顾媛和李涯都觉得可惜，没在大陆多拍几张，全是去照相馆里拍的，就这么一张是带景的。
想家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相片，虽然不是南京，但也是大陆，也算是聊以安慰吧。
“是你奶奶主动追的我，都追到天津来了呢，她哥哥逼着我和她结婚呢。”李涯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到了这个年纪的夫妻俩就特别爱斗嘴，很多次都是李涯故意挑事，引着顾媛来骂他。
“你听他瞎讲，那时候都是父母做主。”顾媛斜着眼看他，还用脚踢了他一下，“要给我再选一次，我才不嫁你呢！都是上了你的鬼子当。”
听到这话，李涯立马把杯子一放，朝孙女说道：“你奶奶她不好意思了。”
孙女上前扑到顾媛怀里，她和顾媛长得很像。李涯看着她总能想起顾媛当女学生的样子，想起那个梧桐树下站着的姑娘。
1987年，政府当局放开了探亲政策。这个消息李涯还是在看报纸才知道的，他已经暮年了，但他的身体依旧很健朗。
“我要回大陆，你们赶紧帮我办手续！”
李涯把子孙们全召集了回来，那个架势搞得很兴师动众，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对于父亲的决定，两个儿子也都很支持，打算陪同父母一同返乡。探亲的路程也是很坎坷的，因为申请的人太多了，他们不得不夜里三点就去排队。
凌晨的台北寒凉刺骨，天幕还是沉沉的墨黑色，街边路灯昏黄摇曳，把地面照得一片朦胧。整条办理探亲手续的街早已排起长龙，乌压压全是上了年纪的老兵。
“先生，你是哪里人啊？”排在李涯身后的人搭起了话来。
“我南京的，你呢？”
“青岛的，当年离开的时候哪能想到要这么多年才好回去啊。”
李涯也跟着点头，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怅然。夜风刮得人脊背发寒，周遭尽是压抑又绵长的叹息，皆是漂泊孤岛数十载的异乡人。
伯津提前备好了薄毯和热水，仲沽守在父母身侧。李涯笔直站在队伍里，哪怕彻夜寒风袭人，脊背也不曾弯折半分。
他穿着平整的西装，霜白的鬓发在路灯下格外显眼，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顾媛挽着他的胳膊，身子微微靠向他，轻声埋怨：“一把年纪，非要遭这份罪。”
李涯没有回头，回应道：“遭罪我也认。三十八年了，我等不起了。”
“人生还有多少个三十八年呢，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回去看看吧。”李涯握住太太的手，她的手不再光滑细腻，皮肤松弛下垂。
四十年的风雨同舟，全是身旁这个女人陪他一同走下去的。
彼时返乡花销不算便宜，中转香港的机票，算下来是普通工人近一个月的薪资。不少穷苦老兵攥着微薄补助金，省吃俭用许久，才凑得出一张归途路费。
好在李涯也算是略有积蓄，儿子们事业安稳，无需为银钱发愁。只是人情礼数免不了，夫妻二人提前几日收拾行李，给大陆未曾谋面的亲戚备好布料、糖果、外汇券，满满塞了两只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