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春汛在那一夜涨到了最高点。从汉水上游到采石矶这一段江面,水位比平时高出了近一丈,江心的暗涌被涨水压下去暂时平息了,但岸边的芦苇荡全部没顶,只露出最长的几根苇尖在水面上抖。宋军连环船的锁江防线横在江面上,铁索被水流冲得咯吱作响,索环之间摩擦发出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像一头被铁链拴住了喉咙的巨兽在水底翻滚。
者勒蔑的火攻船是在子时三刻出动的。这一次不是佯攻,是总攻的前奏。五十条火攻船从汉水上游的芦苇荡里同时点火,桐油在春汛水面上铺开一层蓝幽幽的火膜,火苗贴着水皮往连环船阵的方向蔓延,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宋军瞭望哨发现火线的时候已经晚了,敲锣声还没传遍半条锁江防线,第一批火攻船就撞上了连环船最西端的铁索。船头的铁皮撞在松木船舷上,燃烧的柞木炭从船身倾覆后散在江面上,被水流裹着从铁索底下钻过去,直接引燃了连环船甲板上堆放的火油桶。
连环船上的宋军水师士兵从睡梦中被爆炸声震醒。他们没有慌乱,在各级军官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赶往各自的战位。床子弩开始还击,弩箭穿透火攻船的薄铁皮,把燃烧的船体钉在水面上;挠钩手试图用长杆将火船推开;水桶队从船舷边打水往上泼,但桐油火遇水反而蹿得更高。
但这只是者勒蔑的第一波。第二波火药箭紧跟在火攻船之后从北岸崖壁上齐射过来——帖木儿特制的三棱铁镞在夜空中带着火花,钉在连环船舷板上之后继续燃烧,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青白,温度高到松木船板在被引燃之前就先焦化变形。连环船阵最西端的三条战船在不到半刻钟之内同时烧成火炬,铁索被烧红了之后韧性尽失,在船身自重的拉扯下崩断。断索弹起来甩进水里,激起一片沸腾的水雾——那是烧红的铁索碰到江水时瞬间蒸发的蒸汽。连环船阵的断裂口从这里开始。
缺口打开之后,者勒蔑的水师主力没有从缺口冲进去。他只是在北岸崖壁上用单筒望远镜冷静地确认了缺口的大小和宋军从两侧调船补位的速度。真正过江的主力是术赤。术赤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个时辰下令擂鼓。左翼主力的平底渡船从长江中游北岸同时离弦。
此刻江面上是罕见的景象:上游火光冲天,连环船阵西段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条江面;下游暗夜里无数平底渡船的影子在浪头间忽隐忽现,船桨拨水的声音完全被上游的爆炸声和擂鼓声掩盖。宋军水师被夹在中间,一部分兵力正在拼命堵上游的缺口,另一部分突然发现中游出现了大批渡船,调兵的旗语在烟火和夜色里根本传不出去。
南宋水师统领姓虞,绍兴人,祖上三代都是水师出身。绍兴虞家在江南水师里的根基,比临安城里任何一个赵姓宗室都深。他祖父在采石矶之战中给虞允文当过先锋,他父亲在孝宗年间带过长江水师最大的一支战船编队。他十六岁上船,从摇橹的水兵做到统领长江水师,用了三十多年。他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但他能在任何风向、任何水流里准确判断出一支船队到达下一个渡口的时间,误差不超过半刻钟。蒙古人在汉水上游造船的军情送到临安时,他是唯一一个在枢密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们要烧连环船”的将领,当时没有人信他。现在他站在旗舰的舵楼上,看着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江面上的火。
他没有下令撤退。他把旗舰移到连环船阵中段位置,让旗语兵向所有还能收到信号的战船发出最后一道旗令:“阵脚不动,死战。”旗语兵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整个舵楼都在晃,旗杆握不稳。虞统领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帮旗语兵扶住了旗杆。
天亮的时候连环船阵已经从西往东断了将近一半。术赤的平底渡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完成了第一波抢滩,左翼前锋步兵在长江南岸建立了一片极其狭窄但稳固的滩头阵地。后续渡船源源不断地从北岸运兵过来。者勒蔑的水师从上游顺势而下,用火药箭清理连环船阵残存的抵抗。两支力量在南岸滩头会合的那一刻,长江防线的命运已经写完了最后一笔。
虞统领的旗舰是最后还在抵抗的几艘战船之一。连环船阵已经不复存在,铁索断了之后战船各自为战。他的旗舰被三艘术赤的平底渡船围在江心,船舷上钉满了火药箭烧焦的痕迹,舷板被弩箭射穿了十几个洞,漏水的水线已经漫过了底层桨舱。桨手们还在桨舱里往外泼水,水桶、盔帽、饭碗——所有能舀水的东西都用上了,但江水还是从破洞里咕嘟咕嘟往里灌。甲板上的弩手打光了最后一架床子弩的箭矢,弩机空膛之后弩手没有跳江,他们把弩机从底座上拆下来,扛着往船舷边跑,准备用弩机本身的重量去砸爬上船舷的蒙古兵。
虞统领站在舵楼上。他的右臂在半个时辰前被一块飞溅的船板碎片击中了,伤可见骨,用一块从战旗上撕下来的布条扎紧了止血。他左手握着那把跟了他大半生的水师佩刀——水师佩刀比陆军佩刀短,适合在狭小的船舱里使用,刀身上刻着绍兴虞家的家纹。他面前舵楼的栏杆已经被打烂了,脚下的舵楼地板在往下倾斜,船舷外的江水正一寸一寸往上漫。
副将在他身后喊:“统领!旗舰撑不住了,换小船走吧!”
虞统领没有回头。他看着北岸的方向——现在北岸已经不再是蒙古人的后方了,因为蒙古人已经到了南岸,北岸只剩下堆积如山的渡河物资和正在往南岸运送后续部队的船队。他看到的是一个念头。他十六岁上船那一年,他父亲对他说过一句话:“绍兴虞家的人,死在船上不丢人,死在岸上才丢人。”他后来问过他父亲,这句话是祖父说的还是曾祖说的,他父亲说不清楚,反正虞家每一代人里都有人说过。
他把那把短刀拔出来。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刀身上那道家纹已经被多年的海水和汗水蚀得有些模糊了,但笔画还在。
“国可灭,气节不可夺。”
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下令转舵换阵时完全相同,但甲板上还在战斗的每一个士兵都听到了。不是他喊得响——是甲板上的喊杀声、爆炸声、铁索崩断声在那一瞬间恰好同时停了一拍。好像长江自己也想听清他说的这八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船头方向。船头旗杆上还挂着南宋水师的军旗——红底绣金线海浪,浪头上立着一只独角海兽,那是绍兴虞家三代人战船上的图腾。旗面被火药箭烧掉了将近三分之一,金线海浪的边缘焦黑卷曲,但海兽还在,独角朝着北方。虞统领把短刀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抓住了船舵的横杆。船舵已经被打坏了,舵板只剩半截露在水面上,但横杆还在。他用左手把横杆往右猛推到底——这是一个右满舵的动作。旗舰在江心开始偏转,倾斜的甲板在惯性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船头缓缓对准了正北方向。那是蒙古人来的方向,也是他自己的方向。他右臂伤口重新崩裂,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顺着短刀刀柄流下去,滴在舵楼的木地板上。
岸上南侧,刚刚完成抢滩的术赤在临时堆起的沙袋掩体后面透过单筒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他看见那艘严重倾斜的旗舰拖着还在燃烧的船舷,右满舵转向正面朝着长江上游;他看见舵楼上那个独臂的身影把自己稳稳固定在横杆旁边,晨风把他肩头残破的军旗碎角吹得猎猎飘动;他看见甲板上扛着弩机的弩手把弩机重重砸在船舷边,然后转过身面对船舷外正在靠近的蒙古战船,张开双臂,用身体挡住了第一波登船兵。他看到这艘船正在向所有观看它的人发出最后一个信号:它的每一次偏转都不是溃败,而是选择——选择把剩余的航迹对准北方,对准敌人来的方向,对准自己一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