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亦田太学馆的首次多民族会试定在秋分后第三天。这个日子是林远舟拿着天竺长老的贝叶历法和阔亦田太学馆原有的节气历对照之后亲自划定的——秋分者,昼夜均而寒暑平,天地之间不偏不倚,正合考场之意。帖木仑在书阁第四层翻到这一页历法对照表时,用指尖在“秋分”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合上历法,继续擦铁板舆图上新刻的蓝色虚线。
考场设在太学馆正堂。正堂是阔亦田最早的几栋石砌建筑之一,年头比书阁还老,当年成吉思汗在这里召见过第一批归附的乃蛮旧部。堂内没有蟠龙金柱,没有彩绘藻井,只有六根用整块青石凿成的方柱撑起柞木梁架,石柱上刻着阔亦田匠作局的青蓝铁铭。考案是从太学馆各学馆临时调来的松木长条桌,桌腿高低不一,矮的用碎瓦片垫平,高的用锯子锯短。案面被几代太学生用炭条和墨笔划得斑斑驳驳,有格物科的算式,有地理科的驿路草图,还有不知哪个学员刻在案角的一行小字——“路走到头就是海”。林远舟在前一天检查考案时看到了这行字,没有让人刨掉。他在那张考案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考案从后排调到前排正中央。
会试这天清晨,阔亦田草原上起了薄薄的秋雾。雾从柞木林方向漫过来,把太学馆的青石外墙洇成深灰色。帖木儿匠作局的烟囱在雾里只露出半截,烟柱笔直地升上去穿透雾层,在雾顶之上散成淡蓝色的薄纱。慧真从医药局端了一锅刚熬好的醒神汤放在考场门口,汤里加了辽东的参须、大理的普洱、天竺的丁香,这是她从西洋航路回来后花了几个月琢磨出来的提神方。汤锅旁边搁着一摞粗陶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考生自取,不限碗数。”耶律阿海的驿卒们连夜从辽东、大理、吐蕃、燕京各分考场送来了最后一批密封考卷,考卷用桐油纸裹着,外头再加一层帆布套,套口用火漆封死,火漆上盖着阔亦田太学馆的篆字朱印。驿卒把考卷放在考场门口的值案上时,马靴上还沾着辽东黑土和燕京驿路的碎石屑。
考生在卯时三刻开始入场。他们是这个天下所有愿意用同一种考卷衡量自己的年轻人。他们从不同方向走来,从辽东的黑土地、从大理的茶山、从吐蕃的雪山口、从燕京的旧金国驿道、从高丽的礼成港、从江南的临安——那是林远舟在胶东港舆图棚里向成吉思汗描绘过的“多民族考场”第一次变成活生生的现实。林远舟站在考场门口,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袍,袖口上还沾着今早核对考卷时蹭上的朱砂。他没有坐在主考官的高台上,而是亲自站在门口验查每位考生的关防护照和考引,每验完一位就微微点头——这个动作和他多年前在阔亦田识字班门口为孩子们发描红石板时一模一样。
蒙古青年先入场,用蒙文答卷;然后是江南来的汉人士子,用汉文答卷;吐蕃年轻僧人用藏文写下策论;大理白族考生用的是改造过的白文;辽东女真考生用女真大字。陆续入场的还有高丽来的儒学教谕之子、倭国北九州地头的外甥——他在舅舅和巴特尔的鼓励下,从倭国乘船经高丽入燕京,又沿驿路直奔阔亦田;甚至还有两个从西域撒马尔罕跟商队辗转而来的波斯考生。每个人走到考案前,先把笔墨纸砚摆好,然后抬头看一眼正堂上方悬挂的横幅,横幅上是林远舟亲笔写的几个大字,以蒙、汉、藏、女真四语并列——“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入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考场里渐渐坐满了人,五六十张考案没有一张空着。这些年轻人穿着各自的民族袍服——蒙古人的灰褐便袍、汉人的青布襕衫、吐蕃僧人的赭红僧袍、大理白族的蓝靛布褂、女真人的鹿皮马褂,像一块块拼在一起的织锦。他们中的大多数互相不认识,甚至语言不通,但当考卷从密封函套里被逐张抽出时,所有人都用同一种动作把卷子放在案面上展平,用各自最熟悉的姿势提起笔。一个高丽考生把高丽木柄毛笔在砚台上轻轻一顿,动作和他父亲在礼成港码头签关防护照时一模一样;一个女真考生用匕首把墨锭削成小块放在砚台里,然后用刀尖拨了拨灯芯,这个动作是耶律阿海在辽东驿路总管府教他的。
林远舟站在正堂石柱旁边。他没有坐上主考位,也没有来回巡视——只是侧着身子站在考场主通道侧边,后背靠着一根被历代太学生刻满小字的青石柱。这个位置正好能望见每一张考案上笔尖的起伏,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能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太学馆外那片当年巴特尔蘸雪水描红的草甸,草甸上今晨的霜已化净,几个还不到入学年龄的小不点儿正蹲在识字班门口用树枝蘸着水洼里的积水描字。
那些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一条没有尽头但活着的水流。吐蕃年轻僧人用藏文写策论,笔下是横着排的藏文字母,笔尖在剑川纸上发出极轻极匀的沙沙声;辽东女真考生用女真大字,笔锋直来直去,每一笔收笔时都习惯性地往左一顿。那个大理白族考生用改造过的白文,这种文字用汉字的偏旁部首拼写白族话,笔画比汉字更复杂,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极认真。他旁边的高丽考生用汉字写经义,但笔法带着高丽木柄笔特有的收锋——每一竖收笔时都微微往上带,像礼成港外被海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芦苇。几案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五个考生互相不认识,但此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相同的——那声音和林远舟几年前在识了班门口听到巴特尔用雪水描字的沙沙声一模一样。
他在石柱边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没有坐下,没有喝水,甚至没有挪动过脚步。那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从考场各处汇集到他耳中——燕京麻纸的摩擦声比剑川纸更涩,因为燕京纸是柞木桨纸,表面有细微的纤维纹理;高丽纸比燕京纸更薄更脆,笔尖划过时带出一阵清亮的细响。不同笔尖在不同纸张上发出的摩擦声,在他耳中变成了一种比任何音乐都更让他安宁的旋律。
午后,林远舟从考场的侧门轻步走出。秋阳已移至穹顶采光口正上方,把考场前那片草甸晒得微微发热。当年的识字班如今已扩建成太学馆的附属学棚,阿茹娜正领着几个刚入学的小孩儿趴在石阶上对着描红石板描“天地人”三字。林远舟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石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初春的清晨——巴特尔蹲在学棚外面蘸着雪水描字,“天”字最后一捺总是写歪。他在心里把那句老话又默念了一遍——“铁是刀,海是远方,天是长生天”——然后伸出手,轻轻抚过身旁那根被无数太学生刻满小字和涂鸦的石柱,转身缓步走回考场侧厅继续审阅刚收上来的墨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