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轨道车过了乐昌,开始往北进入山区。
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铁轨在峡谷里穿行,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偶尔能看到几间石头房子,屋顶长满了草,窗户黑洞洞的。
“这地方,以前有人住?”小赵问。
“以前有。”老周叼着没点燃的烟,目光扫过那些荒屋,“现在不好说。”
陈锐飞了一次无人机。屏幕里,山连着山,看不到头。直到镜头扫过铁轨旁那条蜿蜒的土路,画面尽头忽然出现了几间规整的灰瓦屋,屋顶的烟囱正飘着一缕青白的烟,在漫山的苍绿里,软乎乎地往上飘。
“有人烟!”陈锐声音猛地提了半度。
所有人赶紧凑过来看。屏幕里,一个穿藏蓝色旧棉袄的老头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向无人机的方向,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把柴刀。
“是活人。”小赵喃喃地说。
“下去看看?”阿强问。语气带着点难掩的期待。这一路过来,他们见了太多废弃的空城、荒掉的村镇,太久没见过好好活着的、除了他们之外的人了。
王保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看看。”
轨道车在最近的一个路口停下来。几个人沿着土路往山上走,路不宽,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了好一会。屋子门口两边是菜地。地里种着白菜和萝卜,虽然冬天不长,但能看出收拾得很仔细。
老头还站在院子里,柴刀没放下,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太太,围着围裙,手里举着一把锄头。
“你们是什么人?”老头充满了防备,声音很警惕。
“大爷,我们是路过的。”王保安抬了抬手,示意自己一行人没有恶意,“从广林市来的。想讨口水喝,歇歇脚。”
老头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磨破的衣服、沾着泥污的鞋,还有眼底掩不住的疲惫,许久,才慢慢松开了攥着柴刀的手,把刀靠在了门框上。“进来吧。”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扫得整整齐齐。正房三间屋,东边搭着厨房,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冒着白汽,混着柴火和粮食的香气飘过来,这是他们这一路以来,闻过最踏实的味道。墙角码着一堆圆滚滚的南瓜,红薯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靠着几袋封得严实的粮食,鸡圈里几只老母鸡咯咯地踱着步,见了生人,扑棱着翅膀躲到了角落。
“大爷,就你们二老在家吗?” 林薇轻声问。
老头点点头,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儿子儿媳年前说去城里置办点东西,走了就再没回来。”
老太太端着一个陶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刚煮好的红薯,还冒着热气。她把盆往石桌上一放,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招呼:“吃吧,刚出锅的,甜得很。”
红薯烫得人指尖来回倒腾,可一剥开皮,蜜甜的热气就扑了满脸。小赵连着啃了两个,噎得他直伸脖子,老太太见状,赶紧又端了一碗晾温的开水过来,递到他手里。
“你们这是打哪来,要往哪去啊?” 老头坐在石凳上,摸出烟杆往里面填烟丝,慢悠悠地问。
王保安没瞒他,把城里爆发的事、他们一路往北逃的经历,捡着要紧的说了。老头就那么听着,烟杆在手里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直到他说完,才磕了磕烟锅,叹了口气。
“闹得这么凶,没了不少人吧。”
“嗯。” 王保安应了一声,喉咙发紧,没人再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还有灶房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们这儿还好,山高路偏,那些东西上不来。自己有菜地,有存粮,守着这院子,饿不死。”
“就不怕有过路的人抢?” 小赵忍不住问。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的硬气。“这地方偏,一般人找不到。就算真找来了,也不怕 —— 这山上的沟沟坎坎,我闭着眼都能走,他们不行。”
阿强一直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红薯,皮都凉了也没啃一口。老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忽然开口。
“你们队伍里,有人没走出来吧。”
阿强猛地一愣,抬起头,眼里全是错愕。“您怎么……”
“你们脸上写着呢。” 老头往烟锅里点了火,吸了一口,白烟从嘴角冒出来,“心里装着死人,活着的人脸上那股子沉劲儿,藏不住的。”
“我们有个兄弟,没了。” 老周的声音闷闷的,打破了沉默。
老头点点头,没追问是怎么没的,也没说那些没用的节哀的话,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难受就难受着,不用硬撑着装没事。人这一辈子,总得扛点过不去的坎,扛着扛着,就走出来了。”
阿强低着头,指尖把凉透的红薯捏得变了形,没说话,可堵在胸口那团沉甸甸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东西,好像忽然松了一点。
老太太又从厨房端出一锅红薯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着红薯的甜香,盛在粗瓷碗里,一人一碗。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暖洋洋的太阳喝着粥,风里带着松脂和青菜的清香味,这是他们逃亡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安安稳稳地,在不漏风的院子里,吃一口热乎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饭。
“你们往北走?” 老头喝完一碗粥,放下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