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肉排和米饭。用手指碰了一下碗壁。确认了温度。
"你也吃了吗?"
"吃了。"他还没吃。但他知道如果说"没吃"夏花就不肯先吃。
夏花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门口。碟子放在膝盖上。开始吃。
他站在旁边。
夏花吃饭的速度比刚被救出来的时候慢多了。刚开始那几天她吃东西像被饿了一辈子——什么都往嘴里塞,嚼都不嚼就咽。陈晚禾说过:"慢慢来。没人跟你抢。"
现在她会嚼了。一口一口的。偶尔嚼到一块特别嫩的肉会停一下——大概是在品味。
他看着她吃。
等她吃完了。接过空碟子。
"好吃吗?"
夏花点头。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夏花在后面说了一句。
"腐男。"
他停下来。
"你热的饭比前天好。水加少了一点。刚好。"
他那张不太好看的脸上挤出了一个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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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修花剪。
花剪是诅咒之前买的。用了二十多年了。弹簧松了。刃口钝了。但他舍不得扔。这把花剪跟他一样——老了。坏了。但还能用。
他用一块磨刀石蹭刃口。一下一下的。磨刀石在钢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夏花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从哪里摘的。紫色的小花。碎碎的。
她站在他旁边。
"这个能种吗?"
他看了看那把花。茎已经断了。根没了。
"种不活。没根了。"
夏花的嘴瘪了一下。
他想了想。
"可以插在水里养。找个瓶子。灌点水。放在窗台上。能活两三天。"
夏花眼睛亮了。跑进屋里翻瓶子去了。
他继续磨花剪。
"沙——沙——"
过了一会儿夏花又跑出来了。手里举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灌了水。野花插在里面。歪歪扭扭的。但紫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方散开了。好看。
"你看。"
他看了。
"好看。"
夏花把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庭院的石桌上。然后蹲在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
太阳往西移了。影子变长了。
他把磨好的花剪收起来。站起身。腰又疼了。
该去做晚饭了。
陈晚禾留了一张菜单贴在灶台旁边的墙上。上面写了五道她认为腐男能独立完成的菜:
一、热剩菜(方法已教)
二、煮白粥(大米加十倍水/大火开小火熬/别搅/四十分钟)
三、煮面条(水开下面/三分钟捞/加酱油香油葱花)
四、蒸蛋羹(蛋打散加温水过筛/小火蒸十二分钟)
五、炒青菜(油热下菜/翻四五下/加盐/出锅)
他看了看菜单。
今天做第三个。煮面条。
夏花喜欢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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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疼。今天的疼跟平时差不多。能忍。
是因为楼上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夏花房间的方向传过来。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惊醒之后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
他从床上坐起来。
穿鞋。上楼。
夏花的房间。门关着。
他没有敲门。
他在门口坐了下来。背靠着走廊的墙壁。膝盖弯着。右腿伸直——弯着太疼了。
门里面的喘息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慢慢平了。
大概又睡着了。
他坐在门口。没走。
因为他知道——夏花的噩梦不会只来一次。第一次惊醒之后大约半个小时还会来第二次。第二次之后间隔更短。第三次。第四次。
到天快亮的时候她会彻底醒来。再也睡不着。
他坐在门口等着。
半个小时后。
喘息声又来了。比第一次重。混着一些模糊的词——听不清。但语气是害怕的。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木——走廊角落有一些修缮洋馆时剩下的边角料。用碎木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节奏跟敲门一样。
不是敲门。是让她知道门外面有人。
喘息声停了一秒。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了下来。
他不知道夏花有没有听到那两声。也不知道那两声有没有用。
但他继续坐着。
第三次喘息来的时候他又敲了两下。
"咚。咚。"
这次门里面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大概是重新睡着了。
他靠着墙。
脊柱的弯曲点抵在墙面上。硌得疼。他换了一个角度。左肩靠墙。好了一点。
走廊的窗户没拉窗帘。月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一块长方形的灰白色光斑。
月光从窗户的左边缘慢慢移到了右边缘。
天边亮了。
他站起来。
腰。腿。脊柱。全身都在抗议。
但他走到楼梯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夏花的门。
安静的。
五点了。
该去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