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小镇的夜来得很慢。
西边的天压着一层橘红——像锅底烧焦了的颜色。慢慢地暗下去。从橘红变成深紫。深紫渗进藏蓝。最后藏蓝里挤出几颗星。
厨房的灯用的是煤油灯。一盏。火苗被穿堂风带着歪了又正。
陈晚禾坐在案板前翻背包。
不是找食材。是在找一样很小的东西——她在第一小镇的药房杂货间里翻到的。当时随手塞进背包侧袋。一小包透明的粉末。袋子上印着日文。她不认识所有字。但认识其中两个——**寒天**。
琼脂。
还剩大约十五克。够用。
她把那包粉末放在案板上。又从食材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小罐盐渍樱花。
罐子是深褐色的陶瓷小罐。密封的。罐盖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白纸条——"さくら漬け"，樱花渍。
这东西是她在横滨某个废弃甜品店的储藏柜最里面翻到的。压在一箱融化的白巧克力后面。拿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没想到能找到这个。
她把罐子放在煤油灯旁边。火苗把陶罐的轮廓照出来——暖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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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站在门口没进来、鞋底蹭了两下地面的声音。
永远生。
她每次不确定要不要进来的时候都会先蹭两下脚。大概是某种出于礼貌的习惯——也许在灾难之前某个地方学的。
"进来。"
门开了。
永远生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煤油灯。看了一眼陈晚禾。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两样东西。
"在做什么？"
"还没开始。进来。"
她走进来了。今天帮忙整理了半天物资——她的紫色头发里别着一根铅笔，大概是跟詩織借的用来记物资清单的，忘了还。她在陈晚禾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绿色的眼睛看着案板。
"那个罐子是什么？"
"你猜。"
永远生盯着棕色陶罐看了三秒。摇了摇头。
"没见过。"
"正常。这东西做好了你就见过了。"
陈晚禾开罐子。
罐盖拧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气泡破裂声——密封破了。然后是气味。
不浓。很淡。淡到需要凑近才能闻到。
盐的咸。还有一种——花的甜。不是鲜花的那种水灵灵的甜。是被盐腌渍过之后、水分抽走之后剩下的那种浓缩的、干燥的甜。像把整个春天压进一个陶罐里捂了几个月。
永远生朝罐子里看了一眼。
粉色的。小小的。每一朵都是五个花瓣——在盐粒里蜷着。像睡着了。
"樱花……？"
"盐渍的。"陈晚禾用筷子夹出一朵。放在冷水碗里泡着——去盐分。"新鲜樱花没有香气。腌渍之后才有味道。"
永远生看着那朵在水里慢慢舒展的樱花。
花瓣从蜷缩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什么东西在她眼前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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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步骤需要一点时间。
陈晚禾烧水。
铁锅里倒了大约两百毫升的水。井水。清澈的。在煤油灯上加热——火不大。文火。
水还没烧开的时候她把琼脂粉量好。两克。用一个小木勺舀出来倒进水里。
"这个是什么？"永远生指着那包透明粉末。
"寒天。琼脂。海藻里提取出来的东西。加热能溶进水里。冷了之后——凝固。"
"变成什么样？"
"你等着看。"
她用筷子慢慢搅。水温上来了——琼脂粉开始溶解。从白色混浊变成透明。水面在煤油灯的光下波动着。
搅到看不见粉末颗粒了。关火。
水的颜色——清透。几乎跟白水一模一样。只是微微有一点泛光。
她从水碗里把泡好的盐渍樱花捞起来。用厨房布轻轻压了一下——去多余水分。花瓣已经完全舒展了。两厘米左右的直径。粉色。五片花瓣。每片的边缘微微有一点卷。
"拿那个碗过来。"
永远生把她指的那只碗递过来——一只浅底的白瓷碗。比手掌大一点点。碗底是圆的。
陈晚禾把装了樱花的碗放在案板中央。
然后拿起铁锅。
她把融了琼脂的热水慢慢倒进去。
只倒了一点点——刚好让碗里有一指深的液体。然后把那朵樱花用筷子夹起来。轻轻放进去。
樱花在透明的液体里悬浮了一秒。慢慢沉了一点。停在离碗底约两毫米的位置。花瓣朝上。五个尖朝外展开。
"就这样？"
"再等一下。"
她把碗端到窗台上。
夜风吹进来。比屋里的温度低了七八度。
她们等着。
大约两分钟。
永远生靠着窗框看。液体的表面先是在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白色——凝固从接触空气的表面开始的。然后慢慢向中心推进。透明的颜色没有变化。但液体不再流动了。
变成了固体。
完全透明的固体。
里面的樱花——停在那里。悬停在透明的凝冻之间。粉色的。五个花瓣。清晰得像被封在水晶里的标本。
永远生盯着看了很久。
"……"
"这是水信玄饼。"陈晚禾说。"日本的甜点。正宗的做法要用矿泉水。我用的井水。差一点但凑合。"
永远生低下头靠近看。
透明的凝冻里那朵樱花——因为折射，从不同角度看颜色有细微的变化。正面看是浅粉色。从侧面看有一点偏玫瑰的深色。花瓣的纹路——细细的经络——清晰可见。
"能吃吗？"
"能。但要快。"
陈晚禾把碗重新端回案板。拿了一个小碟子。在碟子里撒了一点盐——只是一点点。食盐。粗粒的。
"拿着。"她把碟子推给永远生。"吃的时候沾一点盐。"
"甜的东西为什么要沾盐？"
"盐能压住甜腻感。但这个东西本来就不甜——琼脂本身没有味道。樱花是咸的。盐是让两者之间出现一个层次。"她顿了一下。"就是——让你在吃到樱花之前先感知到一点点咸。让樱花的香气显得更清楚。"
永远生拿着碟子。看着那碗水信玄饼。
"用勺子？"
"不用。直接拿。"
永远生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水信玄饼的边缘。
然后——
她用了比平时更小的力气。
水信玄饼在她指间颤了一下。像果冻。但比果冻更软。手指稍微用力就能感觉到它在形变——捏的那一侧凹进去了。不捏的时候又弹回来。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沾了一点盐。
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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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的那一刻——
是冷的。
温度来自窗台上那几分钟。没有热度了。是接近室温但更凉一点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