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沈素衣发现棠梨宫门口多了一个人。
不是侍卫。侍卫是轮值的,面孔她已认得。这个人穿的是二等宫女的服色,年纪不大,圆脸,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机灵。她站在宫门内侧,见沈素衣出来,立刻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奴婢秋蝉,惠妃娘娘命奴婢来棠梨宫当差。娘娘说,公主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
沈素衣看了她一眼。
惠妃送来的。不是送来伺候她,是送来盯着她。那双机灵的眼睛从低垂的眼帘下往上瞟,正在观察她的反应。
“替我谢过惠妃娘娘。”沈素衣说。语气与三日前谢白绫时一模一样。
秋蝉又行了一礼,退到廊下,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她扫地的动作不紧不慢,每扫一下,眼珠子就往沈素衣的方向转一转。
沈素衣没有再看她。她回到殿内,在案边坐下,翻开陆明远那本辑要。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在扫帚声里。
惠妃终于派人来了。这意味着她已经从“试探”阶段进入了“监视”阶段。她需要一个把柄,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来除掉她。白绫没能逼死她,玉佩没能扳倒她,下一次出手,必然会更狠。
窗外,秋蝉的扫帚还在沙沙地响。
这声音,怕是接下来日日都要听了。
午后,太史令陆明远准时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同样的青袍,但袖口多了一块墨迹,大约是出门前还在抄书。他向沈素衣行了拱手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本辑要,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某处。
“公主昨日所言《前朝会典》卷十七,下官查过了。”他顿了一下,“下官的辑要中,冬至祭天的仪注确实有误。我已将勘误附在卷末。”
沈素衣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勘误的笺注上,密密麻麻引了四条文献,每条都标明了出处和版本。他花了整整一天,就为了核对一个时辰的误差。
“陆大人辛苦了。”她说。
陆明远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军国大事:“不辛苦。错就是错。下官的职责是记录真相,真相不能有错。”
沈素衣看着他。这个人说“真相不能有错”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很少。朝堂上的“真相”是跟着权力走的,昨天是一种说法,今天是另一种。但陆明远的“真相”是跟着典籍走的,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会割伤握刀的手。
“陆大人,”沈素衣合上辑要,换了一个话题,“陛下让大人协理祭天之事,大人可知陛下为何如此看重这场祭祀?”
陆明远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登基三载,尚未举行祭天大典。”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按古制,天子即位三年内当行祭天礼,以告正统。”
“以告正统。”沈素衣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正统需要告诉别人,是因为自己也不确定吗?”
陆明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句话太危险了。但她说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公主慎言。”陆明远的声音低下去。
沈素衣笑了笑。她抬起头看着陆明远,目光清正,没有一丝闪烁。
“陆大人放心,”她说,“我只是问问。毕竟,祭天需要的是天意,不是别人的看法,对吗?”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素衣的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样子。这个女人在跟他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但她的眼神坦荡,既不像试探,也不像蛊惑,倒像是——陈述。
“下官告退。”
他起身行礼时,袖口扫过案角,碰落了那本《前朝会典》。书页翻开,落到本不该翻开的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陆明远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到了那行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墨迹已旧,但笔画间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气韵。
“敬呈丹阳公主殿下。臣,傅长生拜书。”
傅长生。
陆明远愣住了。这个名字他认得。先帝朝最后一任太史令,也是公认的前朝最好的天文历算家。城破那日,傅长生没有逃,也没有降,他带着全部门生在太史局的观星台上自焚殉国。这件事在三年前轰动朝野,陆明远曾听前辈说过。
他一直以为,傅长生的学问和他一起烧成了灰。
但此刻这本书就在他眼前,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被一个女人从冷宫里随手抽出来。
“公主认识傅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