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殿的风比棠梨宫更冷。沈素衣跪在殿心,听着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不是朝臣,是闻讯而来的嫔妃。惠妃赵婉被宫女搀扶着走进来,在萧衍下首落了座。她今日穿的是绛紫色宫装,发间簪着一支赤金凤钗,整个人艳得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她看沈素衣的眼神里有怜悯、有惋惜,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沈素衣知道,这出戏的最后一折,赵婉不会缺席。
又过片刻,殿门口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陛下,臣有本奏。”
陆明远快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仍穿着那件青色官袍,袖口的墨迹还没洗掉,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像是从太史局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向萧衍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在沈素衣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瞬里,沈素衣读出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他来,是为了说一句话。这句话也许能救她,也许不能。但他必须说。
萧衍看了他一眼:“太史令有什么话,说。”
“陛下,”陆明远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臣今日查阅前朝祭祀典仪,在太庙旧物中找到了这枚玉佩。请陛下御览。”
内监将玉佩呈上。萧衍接过去,翻到正面。玉面上刻着四个篆字,与方才从棠梨宫搜出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他的目光在两枚玉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枚玉佩,”陆明远说,“都是前朝开国时所制的‘忠节佩’。一枚赐予开国元勋,一枚存于太庙,作为祭祀时的礼器。按前朝会典所载,忠节佩共计二枚,非皇室之物。”
殿中安静了一瞬。赵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太史令的意思是,”萧衍把玩着两枚玉佩,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东西不是公主的,是功臣的?”
“正是。”陆明远不卑不亢,“前朝公主所佩玉器皆刻有凤凰纹,而非蟠龙纹。蟠龙纹是臣子之佩。此物出现在棠梨宫,若非前朝遗臣所藏,便是有人蓄意栽赃。”
“蓄意栽赃”四个字落在殿中,像四颗石子扔进深潭。赵婉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恼怒——那种精心布置的棋局被人一袖子拂乱的恼怒。但她克制得很快,脸上的怒意一闪而逝,重新浮起的是一层恰到好处的惊讶。
“竟有此事?”她微微倾身,语气关切,“那倒是本宫疏忽了。本宫只听说棠梨宫搜出了前朝之物,想着此事事关重大,才来请陛下定夺。若真是栽赃,那可是天大的冤枉。”
沈素衣听着这番话,心里笑了一声。话说得漂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手还捧了一捧陛下的“定夺”。赵婉这个人,坏是坏,但从来不蠢。
萧衍将两枚玉佩并排搁在案上,没有看赵婉,也没有看陆明远。他看的是沈素衣。那目光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深浅,丈量她的真假,丈量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你方才说,这玉佩不是你的。”他对沈素衣说,“你既然知道忠节佩的来历,为何不直说?”
沈素衣抬起头。她知道这个问题的重量。答得太满,是炫学;答得太浅,是心虚。
“回陛下,”她说,“臣女入宫以来,只做陛下交代的事。陛下让臣女复原祭礼,臣女便复原祭礼。旁的,臣女不敢多说,也不该多说。”
萧衍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敢多说。”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温度。“好一个不敢多说。”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扫过赵婉时,赵婉微微垂目;扫过陆明远时,陆明远拱手低头;最后落回沈素衣身上。
“玉佩的事,朕知道了。太史令查有实据,此乃忠节佩,非公主之物。此事到此为止。”他将一枚玉佩丢给陆明远,“这一枚,送回太庙。”又拿起另一枚,在掌心掂了掂,“这一枚,朕收着。”
他没有看赵婉。但赵婉知道,他不看自己,本身就是一种看。
“都退下。”
嫔妃们鱼贯而出。赵婉走在最前面,绛紫的裙摆扫过门槛。沈素衣看见她的背影在殿门口顿了一顿,像是想回头,但终究没有。她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赤金凤钗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沈素衣是最后一个走出建章殿的。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初冬的冷风灌进她的袖口,她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身后有人追上来。
“公主留步。”
是陆明远。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枚忠节佩。他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将那枚玉佩递给她。
“这枚玉佩,公主应该收着。”
沈素衣低头看着那枚玉。蟠龙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永绥天命”四个篆字历历在目。她没有接。
“这是太庙旧物。陆大人不该给我。”
“这不是太庙的那一枚。”陆明远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沈素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邀功,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学者对真相的固执。
“太庙里根本没有另一枚忠节佩。”陆明远说,“今早我听说棠梨宫出了事,去查了前朝会典。忠节佩确实有二枚,但另一枚三年前就随殉国的功臣一起失踪了。我呈上去的那一枚——”他顿了一下,“是仿刻的。昨夜我对着拓片刻了一整夜。篆书我不如公主,但仿一枚半尺以外看分辨不出的玉佩,还勉强做得到。”
沈素衣沉默了很久。
“陆大人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欺君。”陆明远说。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声音是稳的。“欺君之罪,当斩。”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陆明远将玉佩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很凉,指节上的茧硌在她的掌心。
“因为真相不能有错。”他说,“公主那日在辑要上写的字,下官看到了。‘此书所缺者,非仪程,乃魂魄。’下官想了很久,什么是魂魄。今天我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