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衣回到行宫偏殿的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热。
病势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压在冰窖里三天的寒气终于得了出口,一齐涌上来。她躺在硬榻上,裹着两条棉被仍冷得发抖,额头却烫得像烙铁。随行的医官来诊过脉,说是寒邪入里,开了方子便走了。煎药的差事落在秋蝉身上。
秋蝉守在廊下的风炉前,扇子不敢停。药罐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苦味顺着夜风飘进偏殿。她端药进来时,沈素衣正昏昏沉沉地靠在枕上,素衣领口被汗浸透了,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潮红的皮肤上愈发触目。
“公主,喝药了。”
沈素衣睁开眼,接过药碗。她的手在发抖,碗中的药汤荡出一圈圈细纹。她一口一口地喝完,将空碗递回去,然后忽然开口。
“秋蝉。我入宫以来,从未问你一句话。”
秋蝉端碗的手一紧。
“你每日去荣华宫报信,是谁让你去的?赵婉,还是你自己?”
秋蝉跪下来,碗搁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触到地面。
“是惠妃娘娘。奴婢原是荣华宫的粗使宫女,公主入棠梨宫那日,惠妃娘娘把奴婢叫去,说——‘从今日起你去棠梨宫当差,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你回来告诉我。’奴婢不敢不去。”
沈素衣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脊背。那脊背在抖,不是因为冷。
“那你现在,还是她的人吗?”
秋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忽然稳了。
“公主饶了奴婢的命。那日玉佩的事,惠妃娘娘本是要连奴婢一起填进去的——‘办事不力,一并处置’。公主什么都没说,只是叫奴婢起来。”她的嘴唇在颤,但字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奴婢的命是公主的。”
沈素衣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不是忠诚,是更深的、死过一次之后才有的决绝。
“那就替我办一件事。”
她让秋蝉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秋蝉听完,脸色微变,但立刻点头,端起空碗起身出去了。脚步虽轻,却不再有昔日那种缩着脖子的怯意。
次日清晨,王忠来送膳。
猎场行宫的膳房离偏殿有半盏茶的路程,王忠提来的食盒却已经半凉了。他将粥菜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不疾不徐。沈素衣靠在榻上,看着他摆菜的手势。
左手食指在碗沿叩两下。停顿。又叩一下。
她垂下眼,用同样无声的方式回应——手指在棉被上轻轻点了三下。收到。请说。
“老奴昨日去了一趟皇城司设在猎场的值房,”王忠一边布菜一边低声说,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压得极低,“看到一份口供。刺客的同伙——刺客死后第二天被拿获——招出了一个人名。沈鹤年。”
沈素衣的手指在被面上猛然收紧。
“口供说,沈鹤年是前朝兵部职方司旧臣,三年前带走了大批密档。刺客供称,刺杀之令由沈鹤年发出。”王忠将筷子搁在碗边,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此供昨日已呈陛下。陛下朱批四个字——‘密查,勿惊’。”
沈素衣的瞳孔骤缩。
沈鹤年。这个名字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口中,更不应该出现在一间审讯室的供状上。从她被擒的那个时辰起,她就反复推敲过黑衣刺客的每一句话。那人招供的措辞太精准,对她的称谓、指控的罪名都有一个文吏雕琢过的痕迹。那不是刺客自己的供词,是有人事先替他写好了稿。而现在,这份供词的续篇精准地点出了沈鹤年——一个真实存在、真正隐藏了三年的名字。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不止是在构陷她,还在借她牵出沈鹤年。
“沈鹤年现在何处?”她的声音干涩。
“贺记南北货行,从昨日起没有开门。人是安全的。”王忠说,顿了一下,“至少昨日还是。”
沈素衣闭上眼睛片刻,然后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