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棠梨宫的青瓦上只覆了薄薄一层白，廊下的石阶却结了冰。秋蝉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铲去台阶上的冰，再用干布擦一遍，怕公主出门时滑了脚。她做得极自然，像是本就该如此，没有人吩咐，也没有人夸她。
沈素衣站在窗前，看着秋蝉蹲在阶上铲冰的背影。小姑娘从猎场回来后变了很多——不再缩着脖子走路，不再偷偷往荣华宫的方向张望。她开始像一棵被移出阴影的植物，慢慢舒展开枝叶。但沈素衣知道，这种舒展是危险的。在这个后宫里，一个没有保护的人越显眼，就越容易被盯上。
她需要给秋蝉找一个出路。但不是现在。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荣华宫那边，赵婉已经安静了很久。
从猎场回宫后，惠妃破天荒地没有来找任何麻烦——没有赏赐，没有试探，没有借故召见。安静得太不寻常。沈素衣知道，猎场上那支射偏的弩箭吓着了她。不是吓破了胆，是吓醒了脑子。赵婉终于意识到，有人在她和沈素衣的棋局之外摆了第三张棋盘。而赵婉最大的恐惧不是输给沈素衣，是不知道第三张棋盘上坐着谁。
安静，意味着她在观望。也意味着她在等萨满给她一个答案。
萨满嬷嬷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那个穿靛蓝袍子的老妇，像是从猎场回来后就蛰伏了下去。但沈素衣知道，这种消失比出现更危险。萨满不是放弃了，是在工作——在嗅，在听，在拼凑她从猎场带回来的碎片。
腊月二十八这日傍晚，萨满嬷嬷终于来了。不是来棠梨宫，是回荣华宫复命。
赵婉歪在锦榻上，拆了发髻，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脸色比猎场刚回来时好了一些，但眉心仍有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半个月来没有消过的隐怒。萨满嬷嬷站在她面前，靛蓝袍子上沾着几片碎雪，银骨坠在耳垂下轻轻摇晃。
“查到了？”赵婉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问晚膳吃什么。
萨满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搁在案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有淡淡的苦味。
“这是什么？”
“药渣。”萨满嬷嬷说，“棠梨宫煎过的药渣。老身从后巷的灰坑里翻出来的。”
赵婉皱眉：“药渣有什么好看的？”
“药渣里有两味不该在冬天用的药——款冬花，紫菀。都是治寒哮的。”萨满嬷嬷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公主没有寒哮。先帝也没有。但先帝最小的儿子有。”
赵婉坐直了身体。
“你是说——她在给那个失踪的小崽子煎药？”
“药渣不是一次的量。是六次。煎药的宫女每回都带着新药出宫，过了半日才带着空壶回来。路线是固定的——出西华门，过永安巷，到万福寺后门。老身跟过一回。那宫女在寺后门外敲了五下门，出来接药的是一个老尼姑。老尼姑把药拿进去之后，门就关了。”萨满嬷嬷停了一下，银骨坠轻轻碰响，“老身站在巷子拐角，等了整整半个时辰。没有人出来。”
赵婉站起来，赤脚踩在锦褥上，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她的背影在风里僵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得意，是一种棋逢对手、或者说终于抓到对手把柄的笑。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猎场上差点被人当靶子射穿脑袋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去处——她对付不了那个躲在幕后的第三只手，但她可以对付沈素衣。
“那个小崽子，”赵婉转过身来，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叫什么？”
“前朝名册上记载是沈玄度。城破时未满周岁。”
“沈玄度。”赵婉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尝一道菜的味道，“前朝的皇子，藏在皇家寺院里——这可是比玉佩更值钱的东西。你方才说他藏在寺里？是哪座？”
“万福寺。”萨满嬷嬷说。
赵婉的睫毛跳了一下。万福寺是萧衍为亡母修的寺院，里面供的是萧衍生母的长明灯。皇帝最珍视的禁地，竟藏着一个前朝皇子。那寺院不许驻军，不许大臣入内，除皇家祭祀外终年闭门——本该是天底下最不可能窝藏逃犯的地方，也恰恰因此成了最疏于盘查的盲区。若是萧衍知道自己被骗了三年，他的脸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