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后，京城又下了两场雪。棠梨宫的青瓦白了又薄，薄了又白，檐下的冰凌在正午的日头下滴滴答答地淌水，到了夜里又重新冻成新的冰棱。沈素衣每日早起，仍是在冷水里浸面，仍是用那根旧银簪绾发，仍是坐在案前抄写仪程——祭天虽已结束，陆明远送来的那本辑要还留着许多空白页，她便在空白处补注前朝礼制的源流变迁。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觉得这些字如果她不写下来，也许就再没有人记得了。
正月底，一盆素心兰被送进了棠梨宫。
送花的不是王忠——王忠仍在皇城司地牢里，罪名悬而未决，只是从“内通外臣”改成了“待勘”。送花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内监，放下花盆就走了，连赏钱都没讨。沈素衣认出那只花盆——粗陶，盆沿有凿痕，盆底有暗格。是贺记南北货行的老盆。
秋蝉将花盆搬进殿内，沈素衣关上门，从盆底暗格中取出了那截蜡管。蜡管比往日的更短更细，封口也封得潦草，像是匆忙间用指甲掐合的。她没有立即拆，先将蜡管搁在香炉边暖了片刻，等蜡封软化，才用指甲挑开。里面卷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行字。蝇头小楷，笔迹她太熟了——王忠的。但不是王忠从前从容不迫的恭楷，是夹紧上臂才能一笔一笔咬出来的残墨，笔画多处断续，有几处笔画抖成了锯齿。
“沈鹤年暂避东郊，事毕即返。老奴叩呈。”
沈素衣将纸条合在掌心里，闭上眼睛。沈鹤年还活着。王忠还能写。这是上元节后她收到的最好的消息。沈鹤年没有落在萧平手里。他藏匿在东郊，暗渠的入口或许就在他脚下。而她能猜到他去东郊做什么——不是为了躲，是为了封。封掉那个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不再安全的入口。
她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火苗舔过纸边，将两行字吞成一撮灰烬。灰落在香炉里，和沉香末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来。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条，蘸墨落笔，只写了四个字。
“屏息，待时。”
这是她的命令。沈鹤年必须藏好，什么都不能做，连试探都不许。萧平的眼线遍布东郊，禁军的搜索圈正在收紧，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成为压垮所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王忠也必须撑住——她的意思是，哪怕再多受一轮刑，也得撑到萧平耐心耗尽的那一天。而她也要屏住呼吸，等赵婉露出下一个破绽，等萧平在某个岔路口判断错误，等萧衍心里的天平最终倾过来。
她将纸条卷好，塞进香炉暗格。明日秋蝉会把它送出去。御花园新来的花匠是个聋哑老妪，张老伯走后，王忠在狱中托人安排了她进来——聋哑，但手巧，认得素心兰的盆，也认得棠梨宫的宫女。
正月将尽，皇子所忽然传来消息：那个孩子病了。
消息是秋蝉从膳房带回来的。御医进进出出，药方换了三张，高烧反复不退，萧衍亲自去看了两次，命太医院院判昼夜轮值。沈素衣听完，搁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开自己那只上锁的小匣，从中取出一本手抄的药方册——这本册子是她三年来凭记忆默写的老师傅长生的医案，每一页都注明了药性、剂量、禁忌。她翻到治小儿时疫的方子，在页角用指甲掐了一道印痕，然后将整本册子交给秋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