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三司联名上奏的次日,建章殿的早朝比平日多延了两个时辰。满朝文武从卯时站到巳时,殿中无一人敢退,无一人敢言。散朝时,殿门从内推开,内监捧出一道明黄圣旨,一路送至棠梨宫。
沈素衣跪在廊下接旨。内监展开圣旨时,手有些颤——不是怕,是老。王忠站在他身后,新换了一身簇蓝的袍子,前襟烫得笔挺,只袖口下仍缠着一层细麻,掩住了指甲脱落后尚未长好的指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丹阳公主沈氏,自入宫以来,谨守礼仪,未预政事。猎场行刺一案、万福寺幼童案,经三司会审,均查无实据。着即日起削去待勘之名,复还丹阳封号,赐居棠梨宫如故。所涉幼童,查明系前朝宫人收养之孤,本非宗室,着即释去嫌疑,归入宗人府恩养册,留居皇子所。钦此。”
沈素衣跪在石阶上,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面时,闭了一下眼睛。不是谢恩,是压住了眼底即将泛起的潮意。这一天她等了太久。不是等“无罪”,是等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内监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又低声补了一句——“公主,陛下还有一句口谕。陛下说,今日这道旨,不是还你清白,是还你本来就有的东西。”
沈素衣的手指在圣旨上攥紧了一瞬。
“臣女明白了。”
内监走后,她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绸缎。三年前她就是丹阳公主。三年后她还是丹阳公主。名号从未被褫夺,只是被这座宫城的沉默吞没了。如今萧衍用一道圣旨,把名号从沉默里捞了出来,昭告天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秋蝉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柄浇花用的水瓢,指节发白。沈素衣转过身。秋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蹲下来,把水瓢搁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低低叫了一声:“公主。”
沈素衣伸出手,轻轻按在秋蝉的发顶上。
“帮我研墨。”她说,“我要写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沈鹤年的。他此刻被押在刑部大牢,等待徙边的日期。她铺开纸笺,笔蘸墨汁,落笔时停了一瞬——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以丹阳公主的身份写信。有些话可以换种写法了,但她没有。她仍然用他们之间最熟悉的那种方式——写完之后,秋蝉将信用蜡封好,托王忠送出宫去。王忠接过蜡管时,向她微微躬了躬身,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但什么都没说。
数日后,沈鹤年在狱中接到了这封信。狱卒将蜡管递进来时,他正用那双受过刑的手指夹着一块黑炭,往墙上画一张舆图的最后一笔。他拆开信,看着纸笺上那行字——“沈先生,三年后再见。”他把信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拿起炭,在舆图最下方补了一个字——“归。”
三月十五,赵婉的父亲老将军递了一封请罪折。折子写得极尽谦卑,称自己教女无方,惠妃赵氏在宫中行事不谨,多有僭越,乞请陛下降旨训饬。萧衍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宫中的老人都清楚,“知道了”三个字是皇帝的万能用语,可以表示朕很生气,也可以表示朕不想提。但这一次,“知道了”后面还有一道口谕——惠妃赵氏禁足荣华宫三月,非诏不得出。口谕传到荣华宫时,赵婉正歪在锦榻上让宫女捶腿。听完口谕,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和窗外未化的残雪一样白。
“三月。”她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尖利,“本宫替陛下搜出了前朝余孽,陛下禁本宫三个月的足。”
萨满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站在榻侧,没有说话。
“嬷嬷,”赵婉转过头,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说她是怎么翻过来的?那个老东西在殿上翻供,陆明远在堂上递舆图,王忠在牢里一声不吭,沈鹤年在堂上把所有事都揽了——这些人凭什么替她卖命?”
萨满嬷嬷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婉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将安神汤搁在案上,银骨坠碰出极轻的一声响。“娘娘,有的人是买来的。有的人是吓来的。有的人——是欠了她的。”
赵婉没有再问。她端起安神汤,呷了一口,舌尖触到苦涩的药味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在猎场上,萨满说沈素衣的信香配比里有一味芙蓉脂。而那味芙蓉脂的主人,至今没有被指认。她将茶盏搁下,看着萨满嬷嬷退入帘后的靛蓝色背影,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收紧。
三月十八日,萧衍在今春第一次微雨里来到棠梨宫。没有带侍从,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肩头被雨丝洇湿了一片。
沈素衣正在廊下抄书。那本《两朝礼典》的草稿搁在案角——这是太庙祭天后她继续为陆明远整理的,写的是前朝礼仪在新朝祭祀中的延续与调整。她搁下笔,起身行礼。萧衍摆摆手,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