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点头，手指翻过草稿下一页，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公主，这是三司会审后的一份案卷抄本，下官从太常寺归档时抄录的。”
案卷封皮上写着“猎场行刺案三司联审录”，封角打了太常寺的归档漆印。她翻开第一页，沿着口供逐行往下看，翻到沈鹤年当堂指证萧平私压证据的那一节时，手指忽然停了。
“齐王压下的证据，除了暗渠舆图、箭囊编号，还有一样东西。”她的手指点在案卷某一行上，“一份未及呈堂的口供。”
“是。”陆明远压低声音，“当时沈鹤年当堂说‘王爷压了一口供，其中提到猎场行刺当日，另有一辆不曾登记在录的马车从西侧门驶入行宫’。这份口供由外围被擒案犯所招，讯录原存皇城司，齐王以‘查无实据’为由撤下未呈。沈鹤年在牢里不知从何得到了口供的残句，当堂追逼，齐王才承认确有此举。”
“那辆马车是什么来历？”
“口供上说，马车无任何官衔标记，但车帘是靛蓝色——和萨满嬷嬷袍子的颜色一样。”陆明远压低声音，“沈鹤年当堂追问了一句‘车中是否有一个异族老妇’，齐王没有回答。三司也没有追问下去。”
“沈鹤年在堂上把线头拽出来了，但三司不敢接。”沈素衣说。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萨满嬷嬷是惠妃的人，惠妃是后宫之首。三司审的是齐王，不是后宫，那条线头拽下去，万一牵出萧衍后院里的东西，谁敢承担后果？证据被压了一年才通过案卷抄本流到陆明远手里，而陆明远是她的人。这就是说，萧平压下的不止是沈鹤年的命，还有萨满在猎场上真正扮演的角色。
沈素衣合上案卷：“这份案卷抄本，还有别人看过吗？”
“除了归档的太常寺书吏，只有公主和下官。”
“暂时不要让别人看。这份案卷里藏着一个名字——萨满嬷嬷。她在猎场行刺那天坐着靛蓝色车帘的马车，从无人知晓的西侧门驶入行宫。而猎场行刺的谋划里，有一个至今未被指认的人，知道暗渠路线、知道前朝令牌、知道如何把药渣掉包成成人剂量。这个人和赵婉不是一回事，但萨满知道他是谁。萨满是唯一能指认那个人的人。但萨满是赵婉的人。要让她开口，要么撬开赵婉的嘴，要么从萨满身上找到突破口。”
陆明远沉默片刻：“公主打算从哪边下手？”
“先把皇城司的事稳住。”沈素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弟弟正蹲在廊下给新扎的秋千系绳子，秋蝉在一旁递绳头。“齐王的旧部是一群没有头狼的狼。给他们一根骨头，他们就能被牵住。给他们一个敌人，他们就会重新集结。我不想做那个敌人，也不想给他们骨头。我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除了保住差事之外，还有什么。”
陆明远懂了。他将案卷收好，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公主，下官有时想——如果三年前你没有跳那支《望太平》，今天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沈素衣说，“三年前我不跳那支舞，我活不到今天。”
陆明远走了。沈素衣重新坐下来，翻开案卷，将萨满嬷嬷的名字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痕。夜再深一些的时候，她把过冬后收进箱底的厚褥子抱出来，铺在靠南窗的小床上，又把油灯捻暗了一点。弟弟抱着粗陶泥人爬上去，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眉心那点朱砂。他没有问为什么今晚睡在姐姐殿里，沈素衣也没有解释——只是在他闭眼之后，把案上案卷的封皮朝下扣了过去。那上面的字太小，他还认不得。但有些字，她希望他一辈子都不必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