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边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来。不是捷报,也不是败报,是请战的折子。赵老将军连上三封奏疏,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最后一封的末尾写道:“臣老矣,愿以残躯报国,乞陛下准臣北征。”萧衍将三封奏疏留中,只批了第一封,批语是五个字——“知道了。候旨。”
候旨。不是不准,是等着。等什么,他没说。
沈素衣看到这五个字时,正坐在廊下给弟弟削梨。梨皮从刀尖上垂下来,一圈一圈地绕,细得透光。陆明远送来兵部的奏报抄本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赵将军这份折子……递一次叩一次首,都叩出响来了”。沈素衣继续削梨,刀没有停:“陛下还是没批。”“朝中都猜不透。边患是真,主将难择也是真。”
“陆大人,”沈素衣将削好的梨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弟弟,一半搁在盘中,“陛下不是猜不透。陛下比谁都清楚,赵家不能再添军功。”
这不是猜忌。这是账。只有坐在最高处算过总账的人,才懂得这笔账的凶险。
此后几日,赵婉在朝堂上的动作明显多了起来。禁足令虽未解除,但她父亲赵将军上了折子请求入宫探病,萧衍准了。赵将军入宫的当天,赵婉在自己殿里张罗了一席家宴,屏退所有宫人,父女二人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谈的什么,无人知晓。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家宴之后,惠妃赵婉忽然开始频繁召见从前齐王系的旧臣,美其名曰“为边事献策”,实则在暗中整合萧平倒台后遗留的势力残片。陆明远将消息夹在礼典清稿里递进来,沈素衣就着灯看完,顺手扯下纸条一角,在烛焰上焚净了。
沈素衣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灯下给弟弟改一件旧袍子。她将纸条烧掉,把灰烬拨进香炉,然后继续缝袍子。针脚细密,不急不缓。赵婉要拉拢萧平的旧部,她一点都不意外。齐王幽禁前京营和皇城司他掌了多年,一朝失势,那些旧部就像断头的蛇,不往墙上爬,就得往地上钻。赵婉在此刻开始整合这股残兵,必有所图。但她也知道萧衍不是聋子,赵婉在做什么他迟早会发现,到时候不需要她出手。她只需把该理清的线索理清楚。
她将针在发间抿了一下,继续缝下一针。弟弟趴在案角看她在白纸上牵红墨线,问她在画什么。她说是织网,弟弟把脑袋枕在手肘上,歪头想了想——“那姐姐的网,能捉住关张爷爷的人吗?”沈素衣把针尖在发间抿了又抿,“能。”
数日后,陆明远递来一份内档副本——是从太常寺封存的前朝旧档中抄出的,记录了三年前城破时兵部移交的钥匙册。册中标明,太庙偏殿的副钥共有三把:一把由萧衍随身,一把由太庙司烛掌管,一把由受降主将——也就是萧平——掌管。三把钥匙的移交记录均在册,唯独萧平那一把,一直没有归还注记。沈素衣想起萨满说的那句话——“太庙旧物,非掌钥者不能动。”刺客携带的旧令牌是太庙旧物。唯一遗失副钥的主将,是萧平。而能调动刺客栽赃她、却又能在事后逼萧平背锅善后的那个人,手上握着萧平的另一半秘密。她要查清楚的,就是赵婉到底知不知道那把副钥的存在。如果赵婉知道,那她就不只是余烬,是火苗。
她将内档合上,对着灯焰出神片刻,然后铺开纸笺,给陆明远回了一封便条。只有五个字——“可翻查惠妃。”陆明远在太常寺的藏书楼里翻了三日,终于在一卷不起眼的采办旧账中找到了赵婉父亲老将军多年前经手的一批军资。账面上是军帐,拆解开却是分拆运入京中的旧甲片和一批在册已销的箭矢——与猎场行刺所用的军制弩箭编号同批次。
当日午后,萧衍忽然下旨:令惠妃赵婉移居瑶华宫静养,无旨不得出。传旨的内监将圣旨念完时,赵婉正歪在锦榻上让宫女捶腿。她听完圣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变得和窗外那盆养死的牡丹一样枯白。瑶华宫在后宫深处,比冷宫多一个名号,比荣华宫少一切风光。禁足三月,降为从一品妃,这道口谕只送到了她一人面前。诏书未下,皇帝给她留了最后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