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日，天亮得格外早。沈素衣是被日光晃醒的——昨夜忘了放下窗帘，晨光从窗纸的破洞和新换的明瓦上同时灌进来，把整间寝殿照得透亮。她披衣起身，走到南窗下。阿度还在小床上睡着，被子蹬到了脚边，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攥着那只粗陶泥人。泥人的眉心已经被摩挲得只剩一道极淡的凹痕，但合十的姿态没有变。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将被角重新掖好，然后推开殿门。院子里，秋蝉已经在灶房忙开了——今天是夏至，按她老家的规矩要吃凉面。沈鹤年昨晚从西市带回来新磨的麦粉，秋蝉天没亮就和上了面，此刻正站在案板前抻面，双臂一拉一甩，面团在案板上摔出清脆的响声。
“公主起得早。”秋蝉头也没抬，手上功夫不停，“面还得醒一醒。”
沈素衣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团光滑的面团，又看了一眼秋蝉额角沁出的薄汗。“什么时候学会抻面的？”
“去年冬至。”秋蝉将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王公公教的。他说从前御膳房有个白案师傅，抻的面能穿过针眼。”
王忠正巧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篮新摘的黄瓜和豆芽。他把篮子搁在灶房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便躬了躬身：“老奴只是动动嘴，秋蝉姑娘自己肯练。头几回抻出来的面，下锅就断成一截一截的，阿度殿下说像蚯蚓。”秋蝉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继续揉面。
阿度从殿内跑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夹袄的纽襻扣错了一颗。他揉着眼睛走到灶房门口，闻到新麦粉的香气，顿时清醒了：“今天吃面？”秋蝉说对，他立刻去端了盆清水举过头顶，仰头大声宣布：“我洗脸，洗完帮姐姐浇花。”
沈素衣蹲在花圃边，阿度自己把纽襻扣正跑过来浇水，浇得太急水从叶子上滑下去冲出一个浅坑。沈素衣说轻些，他立刻放慢动作，每一瓢都贴着盆沿往下注。
巳时过半，沈鹤年来了。他如今在兵部库部司任主事，专管舆图勘测，每日天不亮就去衙门，散衙后若有空便会绕到棠梨宫来。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的不是南货，而是一摞新勘的边地驿路图。陆明远跟在他后面进来，两人显然是散衙后在宫道上遇见的，边走边争论什么——沈鹤年说边地新设的驿站应该以马匹换防为优先，陆明远说驿站的选址首先要考虑文书传递的速度。两人争到棠梨宫门口也没争出结果，最后还是沈素衣说了一句“先吃饭”，才把两人按在石桌边坐下。
凉面端上来时，铜盆里的井水还冒着冷气。秋蝉把抻好的面下锅煮熟，捞出来在井水里过了三遍，码上黄瓜丝、豆芽、蛋皮丝，浇上芝麻酱和蒜汁。阿度端着自己的小碗坐到沈鹤年旁边，趁他不注意往他碗里舀了一大勺辣椒油。沈鹤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红彤彤的面，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正好”。阿度等着看他被辣得跳脚，结果沈鹤年吃得比平时还快，阿度的嘴巴从等着笑的弯月慢慢张成了圆圆的鸡蛋。陆明远在对面埋头吃面，筷子快到秋蝉担心他噎着。王忠端着一小碟腌萝卜从灶房出来，看见陆明远的吃相，默默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素衣坐在阶前，端着碗，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夏至的阳光从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度终于忍不住也给自己舀了一点辣椒油，被辣得直吐舌头，秋蝉连忙去倒凉茶。王忠慢条斯理地剥着蒜，手指虽不灵便，但动作比从前稳了许多。陆明远吃完了一碗又去盛第二碗，沈鹤年把自己碗里那片还没咬的酱牛肉夹起来搁进陆明远碗里，陆明远愣了一下，沈鹤年说边地习惯把最好的肉留给最有话要说的人，陆明远顿了顿，说那驿站选址按你刚才提的马匹换防优先，沈鹤年点了点头。沈素衣低头咬了一口凉面。芝麻酱的香，黄瓜的脆，蒜汁的辣。和母妃当年做的凉面，味道分毫不差。
午后，沈鹤年和陆明远继续在石桌上下棋。棋盘还是那副黑白冷暖的云子，但沈鹤年今日的棋路异常温和，温和到陆明远连着吃掉他三片子，自己先心虚了：“你是不是故意让着？”沈鹤年说不是，是刚才辣椒吃多了脑子发昏。陆明远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把吃掉的棋子一颗一颗码在棋盘边，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