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还没亮透,阿度就醒了。他趴在枕头上想了很久,忽然坐起来,推了推睡在隔壁榻上的沈素衣:“姐姐,今天是和鬼说的那个节对不对?”
沈素衣睁开眼,偏头看了看窗外尚灰蒙蒙的天色。中元节,民间叫鬼节,宫里叫盂兰盆节,太常寺有正式的祭仪,各宫各殿都要放河灯。她伸手把阿度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是。今晚要放河灯。你再睡半个时辰,睡醒了带你去御河边折灯纸。”阿度乖乖躺回去,但眼睛一直睁着。
这是他被接回棠梨宫后的第一个中元节。从前在万福寺,每逢这一天老宫女都会在菜地边烧一叠往生钱,对着灰烬念很久的经。他那时太小,不懂她在念什么,只知道念完之后她的眼眶总是红的。
辰时过半,秋蝉把折纸用的素绵在桌上铺好,又端来一小碟浆糊和一把竹骨——这些都是王忠从内务府领回来的。宫里的河灯有定例,每位妃嫔分六盏,皇子皇女分四盏,棠梨宫按制领八盏。沈素衣裁灯纸裁得又快又齐,裁完自己的,顺手把阿度裁歪的那一叠也重新修了边。阿度趴在桌边给灯纸画花样,他画了一只兔子、一只鸟、一条他认为很像龙其实像蚯蚓的东西,然后郑重地在兔子灯上写了个“母”字。
“姐姐,”他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这盏给母妃。鸟的那盏给傅先生。龙的给张爷爷。”
沈素衣低头看着兔子灯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母”字。他的描红练了大半年,横平竖直已经颇有模样,但这个“母”字还是写歪了——母字的最后一点拖得太长,像一滴来不及收回去的墨泪。她握着他的手,将那一笔轻轻收了回来。
午后,她去了一趟太庙。偏殿里,陆明远正在安排今晚的祭祀仪程,见她进来,便将供桌上的一份清单递给她。是中元节河灯的供灯名录,排在偏殿长明灯下的名字和去年一样——母妃,傅长生,张老伯,还有阿度那只眉心朱砂早已磨光的第一只旧泥人。沈素衣将萨满嬷嬷那副银骨坠也放在了供桌上。坠子在长明灯下泛着幽暗的银光,和从前在她耳垂下摇晃时一模一样。她没有往清单上加名字,只是把银骨坠往傅长生的仪注残卷旁边挪了挪。陆明远看见了,没有多问。
傍晚,天色暗成一片深沉的靛蓝,御河边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各宫各殿的嫔妃、皇子、公主们沿着河岸排开,将点燃的河灯一盏一盏送入水中。沈素衣带着阿度找了一处僻静的弯道,离人群不远不近。秋蝉蹲在岸边点灯芯,王忠把点好的灯一盏一盏递给阿度。
阿度放第一盏灯时不敢松手,怕兔子灯翻在水里。沈素衣蹲在他旁边,说水是往下游流的,灯会跟着水流走很远很远。他这才松了手。兔子灯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烛光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河心那片灯火里。阿度一直盯着它看,直到再也分不出哪一盏才是兔子灯,才弯腰捧起第二盏。
八盏河灯全部入水后,阿度拍了拍手心里的纸屑。秋蝉蹲在岸边收拾剩下的竹骨和浆糊碗,王忠把燃尽的火柴梗拢进手心。沈素衣望着河心那片渐行渐远的灯火,低下头,将手里最后一小截备用的烛芯也轻轻搁进水面。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有风从河面吹来,把她袖口轻轻掀了一下又放下。
回到棠梨宫时天色已全黑。阿度在廊下洗了手,走进殿内,忽然站住了。供桌上多了一碟糕点,是万福寺的老宫女今早托人送来的——南瓜饼,用新收的南瓜和糯米粉做的,每一个饼面上都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芙蓉花。
“嬷嬷白天来过,”秋蝉将南瓜饼重新摆好,“她不肯进殿,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今天是中元节,做几个饼给阿度殿下尝尝。她瘦多了,但比刚出狱时精神。”
阿度拿起一个南瓜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半天,忽然说:“和母妃做的味道一样。”沈素衣也拿起一个,掰开,南瓜的甜糯混着糯米的软韧,和母妃当年做的分毫不差。老宫女是母妃的陪嫁,母妃会的,她都会。母妃走后,这些味道就是由她替母妃守着的。
饭后,沈素衣在灯下翻开陆明远新送来的《两朝礼典》勘误表。勘误表很薄,只有两页,附在末卷之后。陆明远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此卷勘误毕。此后若有增补,由后来者续之。”书成了。档归了。人散了又聚了。
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不是宫里传旨的驿马,是驮马的蹄铁,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阿度放下手里的南瓜饼,跑到廊下。门被推开,沈鹤年站在门口,手中还握着马鞭,靴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他瘦了,也黑了,边地的风沙在他脸上又刻了几道细纹。
“殿下,巡视完毕,驿站已全部运转。”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边地驿路图,双手呈上。王忠接过马鞭,秋蝉上去接缰绳,嘴里念叨着不是还有大半月怎么这么快,沈鹤年没解释,只是弯腰把扑过来的阿度抱起来搁在肩上,阿度揪着他的衣领说沈叔叔瘦了。沈素衣接过舆图没有立即展开,只是说灶上还有热着的南瓜饼。沈鹤年把阿度放回地上,整了整衣襟,迈进门槛。
夜深了。阿度已经睡熟,泥人照例搁在枕边,眉心那道朱砂凹痕被月光照得几乎看不见。沈素衣在灯下展开沈鹤年带回来的驿路图,图上密密麻麻的墨线从京城一直延伸到边地,通往每一处需要粮食、需要药品、需要消息的地方。那些线从舆图的北端折回来,在京城交汇成一个小小的红圈——那是他下一段驿程的起点,也是归途的终点。
她将驿路图收好,走到廊下。中元节的月亮不算圆,但很亮。沈鹤年坐在石桌边喝一碗热茶,靴上的泥已经干了,秋蝉在灶房洗碗,王忠在廊下整理明日要用的香烛。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说中元节是给死去的人过的,也是给活着的人过的——死去的人有灯,活着的人有彼此。她那时不懂后半句的意思。现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