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日，阿度是被饺子馅的香味熏醒的。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灶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秋蝉正站在案板前剁馅，白菜和猪肉在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王忠在一旁揉面，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滚，越滚越光，越滚越圆。
“殿下，鞋。”王忠头也没抬。
阿度跑回去穿鞋，又跑回来，蹲在灶房门口看他们包饺子。秋蝉擀皮的速度比去年快了一倍，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一张张饺子皮从她手下飞出来，又圆又薄。王忠包饺子的手法和从前一模一样——左手托皮，右手填馅，虎口一合，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成型了。他的手指虽仍不能完全伸直，但已不会再抖，每一个褶子都捏得齐整密实。
“王爷爷，”阿度托着腮帮子问，“你说立冬为什么要吃饺子？”
王忠又包好一个饺子搁在案上：“立冬是秋冬之交，老话说‘交子之时’吃饺子，吃了饺子不冻耳朵。”
阿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站起来跑到案板前说他也要包。秋蝉掰了一小坨面团给他，他蹲在门槛上揉了半日，包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馅从褶子缝里挤出来，他用手指把馅塞回去，塞完又从另一道缝里漏出来，最后用一整张面皮把那只漏馅的饺子裹了一圈。秋蝉说这得叫“饺子的饺子”，阿度不服气，又在面皮边上捏出两只小耳朵，说这是有耳朵的饺子，吃了不会冻耳朵。王忠接过去端详片刻，点点头：“这个算殿下独创，另起一锅单独煮，看煮出来还认不认得。”
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时，阿度正趴在灶台上紧张地看王忠揭开锅盖。蒸汽涌出来，锅里浮着满满一锅元宝饺子，中间夹着一只鼓鼓囊囊、裹了两层皮的大饺子，两只小耳朵翘在汤面上。阿度指着那只饺子兴奋地叫姐姐快看，那是他的。沈素衣低头看了一眼锅里，说认得出，捞上来给他自己吃。
午时刚过，陆明远来了。他抱着一摞新印好的《两朝礼典》勘误总目，搁在石桌上。册子上压着今早凝在太常寺檐角的第一层薄霜，他拍掉霜花，翻开册子末页，说太庙旧档补录名录的刻碑已于昨日正式落成，碑石就立在太庙偏殿外那片杏林最前排，挨在傅长生的那棵杏树旁边。沈素衣接过拓片展开，碑上每一个名字都清隽如初——傅长生、张老伯、职方司殉职吏员十九人、外围义士四人、以及末尾那行新刻的著录：“兵部库部司沈鹤年呈舆图驿路材料。”
她把拓片收好，问碑立在哪棵树下。陆明远说立在傅先生那棵杏树旁边的那棵，碑面朝南，避风，日光也好。沈素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沈鹤年是散衙后来的，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新从西市买来的羊肉和冬笋——去年冬至秋蝉说羊肉馅馄饨放冬笋比放马蹄更鲜，他记住了，今年立冬便买了来。秋蝉接过竹篮时发现篮子最底层还搁着一小袋干沙枣，她抬头看沈鹤年，沈鹤年已经走到石桌边和陆明远讨论刻碑的方位去了。她把沙枣收进灶房的陶罐里，罐子是去年腊八沈鹤年送来的，罐口封着蜡，旁边摆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旧罐——那是装过先帝蚀骨胶的罐子，如今也洗净了，装着阿度攒的牵牛花种子。
傍晚，饺子端上桌。铜锅在桌心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沈素衣夹起一只饺子，咬开，白菜猪肉馅，和多年前母妃做的味道分毫不差。秋蝉今年在馅里加了一点冬笋碎，阿度尝出来了一个劲地拍桌子说脆。王忠把那只裹了两层皮的大饺子捞进阿度碗里，阿度低头一看，两只小耳朵煮化了半边，只剩一只是完整的，他用筷子夹起来举给每个人看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说好吃。沈鹤年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饺子夹了两个放进阿度碗里。陆明远在旁边低头吃饺子，一句话不说，吃了大半盘。
饭后，沈鹤年和陆明远又在石桌边摆开了棋盘。今天是立冬，陆明远说下慢棋，不争输赢。沈鹤年说好，然后落子的速度比慢棋快了至少三倍。陆明远指着棋盘说你这是快棋。沈鹤年说我本来就是快棋。阿度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棋盘旁边，抱着那只粗陶泥人说要当裁判，判谁赢——最后每一局都判了沈鹤年，理由是沈叔叔的棋走得快，快就是厉害。陆明远朝他瞪眼，他缩到沈鹤年身后，从沈鹤年胳膊底下探出头，又补了一句：“但陆叔叔的棋走得好看。”
夜里，沈素衣坐在灯下翻看陆明远送来的勘误总目。她已经把太医院送来的药方刊刻本翻了两遍，扉页上“棠梨宫沈氏”五个字已刻版定稿，旁边是周太医的校注——“此方经太医院验，宜于民间推用。”窗外立冬的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灌进来，她伸手拢了拢灯焰，想起母妃当年的药方抄本也是用这种韧性极韧的旧纸誊写的——纸轻方重，一页能抄三道方，她去万福寺将抄本放在柴房小木桌上时，老宫女说娘娘生前用的也是这种纸。她沉默了一会儿，提笔蘸墨，在日记上写了一行字——“立冬。碑立好了。饺子馅里放了冬笋。阿度发明了有耳朵的饺子。陆明远下慢棋输了。沈鹤年下快棋赢了。”
她把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然后走到廊下。霜降后的月亮已经很瘦了，今夜的弯月像一痕极浅的银钩，挂在太庙飞檐上。花圃里素心兰早已移入暖房，暖房的竹架上又多了几盆阿度新分的兰苗。陆明远说开春后学塾就要正式授课，沈鹤年已经画好了供舆图课用的京畿简图，秋蝉说她要旁听，陆明远说学塾不收宫女，秋蝉说那她在灶房边旁听。阿度在旁边猛点头，说灶房听得见，他小时候在寺里也是蹲在灶口听老宫女念经学会认字的。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阿度要交描红作业，陆明远要呈秋祭仪注，沈鹤年要复核今冬驿站的粮草预储，秋蝉说明天再做一笼耳朵饺子让大家分着吃，王忠说御花园的腊梅打了第一茬花苞。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殿内。今夜风凉，但廊下的灯笼一盏都没有熄。那盏从太庙带回来的长明灯照例亮着，灯焰稳稳地立在灯盏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