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日,天亮得不早不晚。阿度醒来时窗纸已经泛白,但院子里还没有鸟叫——鸟雀们似乎也知道今日昼夜等分,不急着早起。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妆奁边,翻开沈素衣那本旧历,手指沿着立春、雨水、惊蛰一路划下来,停在春分这一页。页脚傅长生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此日宜考。”
“姐姐,”他回头朝正在绾发的沈素衣喊,“傅先生说春分宜考。”
沈素衣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说傅先生说的是春分宜“考”——考校的考,不是考试的考。阿度说那也一样,陆先生说了春分要考描红和读经,他等这一天等了半个月了。他把旧历合上,跑回去穿好衣服,又把书案上的描红本、溪石镇纸和陆明远送的那块松烟墨检查了一遍,这才跑去灶房。
早膳是春饼,卷着新发的豆芽和嫩韭,阿度吃得比平时慢,每嚼一口都在默念什么。秋蝉在旁边看着,悄悄对王忠说殿下是不是在背书。王忠往灶口添了根柴,低声说是在背《论语》,从昨夜背到现在,睡觉都在嘟囔“学而时习之”。
辰时刚过,陆明远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直裰,袖口翻着窄窄的苍青边,手里没拿戒尺,只拿了一卷纸,封面题着“春分考”三个字。阿度从廊下跑过去拱手作揖叫了声陆先生,然后亦步亦趋地跟他走进学塾暖阁。
暖阁里周明远和傅小月已经到了。三张矮书案上各铺着一张新裁的素纸,纸边用溪石压着——阿度的是沈鹤年从驿站河滩上捡的那块青灰溪石,周明远的是他祖父周太医给药方刊刻本捡的赭石,傅小月的是老司烛从杏林碑下捡的卵石,石面上还带着一道天然的云纹。
陆明远把考卷拆开,三张素笺分给三个学生。他站在讲案前,背着手咳了一声,说今日春分考三样——描红、读经、算经,每样一题,考完带你们去杏林吃青团,考不好算经加倍。阿度举手问青团谁做的,陆明远说秋蝉做的,周明远紧接着也举手问青团什么馅,傅小月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你先担心算经吃不吃得消。
第一题描红。陆明远让每人写一行字——“春分,昼夜等分,日出卯正。”阿度端端正正地写,写到“卯”字时手腕抖了一下,左边的“卩”写歪了,他用笔尖小心地修了修,修得左轻右重。陆明远走过来低头看了片刻,说“卯”字左边是卩右边是卩,左边是跪着的人右边是立着的刀,你把跪着的人写胖了。阿度说这个人穿得厚,春捂秋冻。陆明远沉默了片刻,在“卯”字旁边画了一个朱圈,没说及格也没说不及格,只是嘴角那根极细的弧线没藏住。
第二题读经。陆明远翻开《论语》,念了半句——“岁寒,然后知……”让三人抢答下句。傅小月第一个举手,说“松柏之后凋也”。周明远第二个举手,说“松柏之后凋也”。阿度最后一个举手,站起来说完“松柏之后凋也”,又加了一句——碑林里的杏树和松柏不一样,碑林里的杏树冬天不开花,但春天最早开。陆明远看着他,说《论语》里没有这一句。阿度说他知道,但这是真的,杏花已经开了。
第三题算经。陆明远在纸上写了一道题——春分昼长比冬至昼长多了几刻,分给三个同窗每人等长的一段,剩下多少。阿度掰着手指,把自己给的几段从总数里减去,减去周明远的、减去傅小月的,剩下他自己那段——刚好够多吃一份青团。他把纸头翻过来算式列得密密麻麻,陆明远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说算式歪了,答案没歪,算经及格。
考完后陆明远把三份考卷收起来,用一块青布包好,夹在《礼典》书脊里,然后如约带三个孩子去杏林。杏林里春分的日光从花枝间筛下来,把碑石上的字照得温润如玉。秋蝉早在碑前石桌上铺了青布,摆着两碟青团——一碟豆沙馅,一碟芝麻馅,青团皮是用嫩艾叶汁和的糯米粉,蒸出来碧绿油亮。王忠在旁边摆茶盏,又在碑前齋盤里也搁了一只,说这碟给碑上各位。三个孩子给碑石作了揖才在石凳上坐下。
阿度拿起一只芝麻馅的青团咬了一口,嚼了许久咽下去,忽然说春分青团比去年的好吃。秋蝉摸了摸他头发,说每年春分都要吃青团,以后春分考考好了就多做一份。阿度认真地点点头,又从自己那份里掰下小半个搁在傅先生那碟旁边,说给师祖尝。吃完后三人把艾草渍擦净,沿着甬道走了几步,傅小月蹲在碑前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道影子,让同窗伸脚踩着比谁的蚕豆种得直。陆明远背手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别过头去,假装没在笑。
回到棠梨宫时午后日光正暖。沈素衣从暖房里端出几盆新育的菜苗,让阿度帮忙分送给学塾的两位同窗,又递了一株菊苗给傅小月带给她曾祖。沈鹤年在晚膳时赶了回来,手里没提竹篮,只拿了一卷新驿报。阿度跑过去把春分考的算经试卷举给他看,沈鹤年从头看到尾,说算式歪得比他当年画的驿路草图还歪,但驿路歪了可以改,算经答案没歪,可以。他把驿报搁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三颗驿路上捡的卵石,一青一赭一白,分给三个孩子。阿度把青石摆在自己的溪石旁边,两颗石头并排压着描红本,一道水纹,一道风纹。
夜里阿度睡熟后,沈素衣在灯下翻开描红本,春分这页除了考卷上的“春分昼夜等分日出卯正”,底下还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春分考及格。青团芝麻馅。白天和黑夜一样长。明天起白天更长。”她提笔在日记旁边加了一句——“今日春分。阿度考了及格。陆明远说‘卯’字的跪人写胖了,阿度说他穿得厚,春捂秋冻。沈鹤年回来了,没提竹篮,提了驿报和三颗石头。阿度把溪石和卵石并排压着描红本,说青的是沈叔叔的驿路,白的是他的学塾。”
她搁下笔,将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然后走到南窗下。月光把院子里杏树的影子投在她脚边,那影子比半个月前又斜了一寸。阿度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艾草多放了”。她等他又睡熟了才转过身。那盆开笔日供在傅长生碑前的素心兰,今早被阿度捧回暖阁,此刻正稳稳地立在他书案一角,新叶又抽了一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