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的手。
冰冷,僵硬。
那几根粗糙如枯树皮般的手指,死死抓着阎烬的手腕。
泛黄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已经深深抠进了阎烬那坚硬如铁的皮肉里。
渗出几缕刺目的鲜红。
这已经不是在抓,而是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死命攥紧。
阎烬没有挣脱。
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指,掐在自己滚烫的脉搏上。
“答应我……”
老瘸子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艰难地转动着。
带着死灰色的瞳孔,努力想要看清阎烬的脸。
“别……别白费这身好本事了。”
老瘸子每说一个字。
胸口插着毒箭的位置,就会涌出一股带着腥臭的黑色血沫。
血沫顺着他那干瘪的嘴角流下,糊满了花白的胡须。
他没有向阎烬求救。
甚至连一句关于疼痛的呻吟都没有。
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老脸上,反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惨笑。
“后生啊……”
老瘸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你当……边城是怎么破的?”
阎烬的呼吸猛地一滞。
瞳孔深处,那层覆盖的猩红血丝,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老瘸子,没有说话。
老瘸子粗喘着气,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绝望与嘲弄。
“是朝廷……”
“是大渊皇朝的那些狗官啊……”
这句话。
老瘸子几乎是咬碎了满嘴的烂牙,才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闻人翊悬跪在一旁。
听到这几个字,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庞上,猛地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
老瘸子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毒发,还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妖潮来的时候……城门还没破。”
“是督战队……他们把内城的闸门,从里面给锁死了。”
老瘸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死寂。
“几万个边军兄弟……几万张嘴。”
“上面嫌军饷发得太多了。”
“他们……就在城墙上……看着我们被妖兽活生生嚼碎。”
“看着满城的老弱病残,被拖出肠子……”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老瘸子的话。
大口大口的黑血,喷在阎烬胸前的战甲上。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比寒冰还要刺骨。
阎烬的牙关死死咬紧。
咬出了清晰的嘎吱声。
铁锈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成了拳头。
骨节处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咔咔”的爆响。
老瘸子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他那双死死抓着阎烬的手,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活了六十岁……当了一辈子的炮灰。”
老瘸子的眼神渐渐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
“临了临了……连个全尸都没混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慢慢聚焦在了阎烬那张布满暴怒的脸上。
“后生……”
“你跟我们不一样。”
“你有这身……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本事。”
老瘸子干枯的手指,一点点顺着阎烬的手腕往上滑。
最终。
停在了阎烬那宽阔滚烫的肩膀上。
“答应我。”
“别去神隐雾山当神仙的狗。”
“更别去给大渊皇朝的狗官……卖命。”
老瘸子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不甘和恨意,都集中在了这最后的一口气上。
他死死盯着阎烬的眼睛。
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且带着血丝的老泪。
“替兄弟们……”
“替这满城冤死的几万口人……”
“杀穿……这大荒。”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老瘸子抓在阎烬肩膀上的手,猛地一僵。
“啪。”
那只枯瘦的手臂,重重地砸落在了冰冷的血水里。
溅起一朵猩红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