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残留的记忆翻涌上来。这张脸，这个动作，这副嘴脸，三天前在巷子里，就是同样的人、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
恐惧。屈辱。不甘。
原主的情绪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黏稠、滚烫。贾武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在冒汗，那是原主的身体记忆，刻在肌肉和神经里的条件反射。
他强行压下那股情绪。
“钱，没有。”
声音沙哑干涩，但语气平稳，没有颤抖。
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三天前还跪在地上求饶的废物，今天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偏过头，跟身后两个跟班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给脸不要脸。”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手一挥：“打。我倒要看看，这条贱命到底有多硬。”
两个跟班立刻扑了上来。
贾武没有武道根底，没有气力加持，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常年营养不良、刚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十六岁少年。他的拳力连街头的壮汉都比不上。
他躲不开这些拳脚。
第一拳砸在他的左肩，力道透过皮肉直抵骨头，痛感像被烧红的烙铁按了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右侧趔趄，还没站稳，第二脚就踹在了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踹得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靠着墙，抬手护住头脸，把要害尽可能地藏起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臂、肩膀、腰腹、大腿。每一击都带着街头斗狠特有的那种蛮力，不讲技巧，只讲狠劲。
痛。
很痛。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每一次痛感炸开的瞬间，那股暖意就会同步涌过去。拳头砸在小臂上，皮肉凹陷、血管破裂、淤青开始形成，然后暖意到了，淤青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稀释，破裂的血管被重新封住，凹陷的皮肉恢复原状。下一拳砸在同一个位置，再破坏，再修复。
破坏和修复在同一个瞬间发生，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拔河。
跟班们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不是他们不想打了，是手臂开始酸了。街头斗殴拼的是爆发力，前三拳最狠，十拳之后力道就减半，二十拳之后胳膊像灌了铅。可眼前这个小子，明明每一拳都打实了，明明他身上的淤青出了一茬又一茬，可他就是不倒。
不仅不倒，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从护住头脸的双臂缝隙里，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们。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平静。
“哥，这小子不对劲……”
瘦高个先停了手，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他盯着贾武手臂上一块正在快速消退的淤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他的伤在好！我亲眼看见的！刚才还青着，现在没了！”
另一个跟班也停了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惊疑取代。
黄毛原本靠在门框上看戏，嘴里还叼着那半截烟。听到这句话，烟从他嘴角滑了下来，掉在地上，溅起几粒火星。他站直身体，推开两个跟班，走到贾武面前。
贾武还保持着护头的姿势，手臂上布满了正在消退的淤青和刚刚结痂又脱落的擦伤。他的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那双从臂缝里露出来的眼睛，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黄毛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贾武动了。
他放下护头的双臂，慢慢站直身体。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每一个关节的舒展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迹还没干，但伤口边缘已经在微微收拢。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
血迹是新的，但血迹底下的皮肤是完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黄毛。
没有说话。
但黄毛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轻，轻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他在害怕。他打了十几年架，从街头打到巷尾，见过不要命的，见过能扛的，见过被打得满脸是血还能笑着还手的。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被打了几十拳之后，身上的伤在几秒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用那种眼神看着你。
那不是挑衅，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情绪。
“疯子。”黄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不跟他耗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两个跟班愣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跟上去，瘦高个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手肘磕在青石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停都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出租屋内重归死寂。
贾武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擦嘴角的姿势，站了很久。然后他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靠着墙，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暖意正在加速流转。他能感觉到最后一处淤青正在消退，最后一道擦伤正在结痂脱落，最后一缕肌肉酸痛正在被温热的能量抚平。
用不了一分钟，这些伤痕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擦伤已经彻底愈合，新生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色，摸上去光滑得不像经历过任何伤害。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暖意在体内平稳流淌。
活下来了。
用一副打不死的身体，在三个混混的拳脚下，活下来了。
但这远远不够。
他很清楚，今天只是暂时的安稳。黄毛被吓跑了，可恐惧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等他回去睡一觉，喝两杯酒，跟别人吹几句牛，那份恐惧就会被羞耻取代“我居然被一个废物乞丐吓跑了”。到那时候，他会带更多的人回来。
没有力量，在这颗星际边缘的星球上，永远只能任人欺凌。
贾武撑着墙，缓缓站起身。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那股暖意还在孜孜不倦地修复着最后几处微小的损伤。他走到窗边，伸手拨开那半扇破窗纸，望向窗外。
落星城的夜晚铺展在他眼前。近处是贫民窟低矮破败的棚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远处是上城区高耸的建筑群，灯火通明，霓虹流转，悬浮车的光带在半空中交织成网。再远处，星际港口的巨型塔吊缓缓转动，一艘货运飞船正在降落，引擎喷出的淡蓝色尾焰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冷色调。
两个世界。
一道天堑。
贾武松开窗纸，破洞重新合拢，将窗外的繁华与室内的破败隔绝开来。他转过身，背靠着墙，目光落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
这就是他的起点了。
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底层孤儿，一具刚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残破躯壳，一个除了“打不死”之外一无所有的穿越者。
够寒碜的。
但也够刺激的。
贾武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弧度。窗外，加多星的夜喧嚣而残酷，星际港口的信号灯在天际线上明灭，像一颗颗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这颗星球上每一个挣扎求生的蝼蚁。
而他，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