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贪财,不怕死,唯一在乎的,是手底下那帮兄弟能不能活。”
众人神色微动。
徐茂公继续道:
“这些年,朝廷和门阀克扣边军粮饷。军户冬天无棉衣,平日吃不饱肚子。沈青岳先后七次上书雍州刺史府,请求补发军饷、添置寒衣。”
他笑了一声。
笑意却很冷。
“七次,全被压下。”
“最后一次,他还被崔令川的人拖出去打了军棍,险些打废。”
大帐里的温度仿佛低了几分。
这种人,最难买。
因为他不贪。
可这种人一旦动了,也最狠。
因为他不是为了自己。
李道宗终于抬眼。
“欠他们的饷,本王补。”
他声音平稳,却让人心头一震。
“欠他们的田,按凉州新规分。”
“至于克扣边军、拿军户性命换银子的那些人……”
李道宗指节停住。
“本王会一个一个清算。”
徐茂公低头一笑。
“主公这句话,沈青岳若听见,应当更愿意开门。”
随后,他将密报收起。
“我们已经答应他,破关之后,欠饷一分不少地补;军户田地,也照凉州新规去分。”
李靖接过话头。
“沈青岳已经答应,今夜子时,带人夺绞盘室,为我军升起千斤闸。”
这一刻,沙盘上的三条线,终于彻底接上。
正面疑兵。
侧翼夜袭。
城内内应。
重骑破门。
不是只算地形。
连人心,也一并算了进去。
程咬金一拍大腿。
“好!里应外合,狠狠干他一票!”
薛仁贵眼中也闪过一抹亮色。
可下一刻,他仍旧没有放松。
“若他假意投诚呢?”
大帐里的气氛再次一沉。
薛仁贵看着李靖,声音冷静。
“人心隔肚皮。”
“若沈青岳临阵反口,或者干脆设伏等我们上钩,千斤闸不开,老程一头撞上去,五千玄甲就得顶着箭雨死在关前。”
这是最坏的结果。
也是战场上绝不能不防的结果。
程咬金收起笑,手掌压在斧柄上。
徐茂公也微微眯起眼。
大帐里,只剩下风雪拍打帐帘的声音。
李靖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他转头看向程咬金。
“所以,我让他带的是五千玄甲重骑。”
薛仁贵瞳孔微缩。
李靖手中指挥杆重重点在那道千斤闸上。
“沈青岳若开门,他便是功臣。”
“他若反水——”
李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程咬金,你就连着铁闸、连着门后埋伏的人,一起给我撞碎。”
程咬金猛地抡起宣花大斧。
“喏!”
他狂笑出声。
“俺也去就爱这个!”
“门开,俺也去冲门!”
“门不开,俺也去撞门!”
“门后有人,俺也去连人带门一块儿撞!”
轰!
像是有一股无形杀气在大帐中炸开。
刚才还压在众人心头的那点阴影,被这一句硬生生碾成了更凶的后手。
用人,但不赌人。
信人,但不靠人。
若人心可用,便借人心开门。
若人心有变,便用铁骑把变数撞碎。
这才是军神李靖的破关之策。
薛仁贵沉默片刻,终于抱拳低头。
“末将无异议。”
李道宗缓缓起身。
黑甲映着火光,他一动,整座大帐的气息都像被压低了半寸。
他的目光从李靖、薛仁贵、程咬金、徐茂公身上一一扫过。
“本王不赌沈青岳的忠,也不赌陇山关的险。”
“本王只要结果。”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令砸地。
“今夜之后,陇山关要么姓唐。”
“要么,血流成河。”
李道宗抬手,按在沙盘上的陇山关。
“各自按令行事。”
“违令者,斩。”
“怯战者,斩。”
“背叛者——诛。”
最后一个字落下。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
“遵命!”
夜幕彻底压了下来。
陇山关外,风雪呼啸,天地黑得像一片吞人的海。
可黑暗之中,三条钢铁巨龙,已经开始无声游动。
第一支,在正面大营列阵。
火把次第亮起,营帐绵延,战鼓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明日便要拿十万人命砸开关门。
第二支,弃马轻装。
三千精锐贴着山影前行,绳索、钩爪、短刃,全都用黑布裹住。薛仁贵一袭白袍,几乎要融进风雪里,唯有眼底寒芒不灭。
第三支,最沉,也最静。
五千玄甲重骑伏在山坳阴影中,人衔枚,马裹蹄,铁甲不响,长槊低垂,像一片压住雷霆的乌云。
远处山脊之上,陇山关灯火明灭。
像一头伏在风雪中的凶兽。
也像一只睁在黑夜里的眼睛。
而唐军的手,已经按到了它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