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在你手里?”
徐茂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七次上书,七次请命。”
“第一封,为棉衣。”
“第二封,为饷银。”
“第三封,为伤药。”
“后面几封,为的是战死军户的抚恤,为的是边军子弟的活路。”
“你求的不是升官。”
“你求的,是让这些守关的人,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沈青岳死死盯着那一叠公文,呼吸越来越重。
徐茂公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剖开他的心口。
“可惜。”
“雍州刺史崔令川,连看都没看。”
“这些东西送到刺史府后,就被丢给幕僚,当废纸压了桌角。”
“若不是我们的人顺手拿出来,它们现在早就被扔进火盆,烧成灰了。”
营房里瞬间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啪地裂开一声。
沈青岳抓起那叠公文,手背青筋暴起。
七封。
一封不少。
他的字。
他的血。
他的弟兄们一条条命。
在那些门阀老爷眼里,竟然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他想起冻死在墙角的老卒。
想起伤口烂到发臭、还攥着刀不肯松手的二狗子。
想起那些饿得眼窝凹陷,却还要给关墙送柴的军户娃娃。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再忍一忍,再求一求,再低头一点,朝廷总会看见他们。
可现在他才明白。
没人看。
也没人想看。
他们守的关,流的血,冻死饿死的人命,在那些高坐府衙的老爷眼里,什么都不是。
“好……”
沈青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刺史府。”
“好一个清河崔氏。”
“好一个大乾朝廷!”
徐茂公没有趁势逼他。
他只是静静站着,等沈青岳自己把最后那点旧念头碾碎。
良久。
沈青岳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悲愤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下一股狼一样的狠。
“我只问一句。”
徐茂公道:“你问。”
沈青岳盯着他。
“若事成之后,我手底下那两千军户,能活得像个人吗?”
徐茂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犹豫。
“不止能活。”
“他们还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田,自己的爵,自己的命。”
沈青岳看了他几息,忽然点头。
“好。”
他走到木桌前,伸手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飞快画出陇山关布防。
水痕在粗糙桌面上蔓延开来。
“守将崔宇,清河崔氏塞进来的废物。”
“贪酒,好色,怕死。”
“这会儿多半还在中军帐里抱着小妾取暖。”
沈青岳声音冷得吓人。
“但关是老关。太祖年间修的,石基极厚,正门有千斤闸,两侧都是绝壁。”
“正面强攻,就算你们兵多,也得拿人命往里填。”
他手指重重点在桌面一处。
“要破关,只能从里头升千斤闸。”
“今夜子时,箭楼换岗。”
“一刻钟。”
“只有一刻钟最松。”
徐茂公垂眼看着桌上的水痕,将每一处哨位、每一条通道都记进心里。
“我军会从侧翼绝壁摸上箭楼。”
他说道:“子时一刻,若箭楼火把亮起,你立刻带人拿下绞盘室,升闸。”
沈青岳沉声道:“绞盘室外有八个亲卫,都是崔宇的心腹。”
徐茂公看向他。
沈青岳道:“我来处理。”
“好。”
“还有。”
沈青岳声音更冷了几分。
“事成之后,崔宇得交给我。”
徐茂公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点头。
“可以。”
沈青岳不再废话,一把抄起地上的横刀,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
“徐先生。”
“嗯?”
“今夜若败,我认。”
沈青岳握紧刀柄,声音压过门外风雪。
“但若成了——”
“那就不是我沈青岳反了大乾。”
“是大乾,先负了我们。”
话音落下。
他掀帘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营房内,火光明灭。
徐茂公站在原地,望着桌上还没干透的布防水痕。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距离子时换岗,还有两个时辰。
他像一道没有影子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出了关城。
风雪扑面而来。
徐茂公从袖中取出一支特制响箭,抬手,对准漆黑夜空。
咻——
一声极细的锐鸣刺破风雪,飞向远处绝壁。
今夜,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