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东进。
寒风压着西北旷野,十万唐军黑甲如潮,沉默向东。
没有乱糟糟的喧哗,也没有拖泥带水的队列。三千陌刀军走在中军之前,厚重刀柄压在肩头,脚步落在冻土上,一声接着一声,像战鼓砸进地底。
白袍铁骑游弋两翼,斥候网铺开三十里。
偶有敌军探马刚从山坡后冒头,下一息便被白袍骑卒卷入风中,连惨叫都没传回来。
沿途刚刚归附的州县百姓躲在残墙、土坡、村口后张望,眼里有惧意,却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安心。
这支军队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乱军。
更不像那些只会抢粮、抓丁、烧村的门阀私兵。
大军中军,行军帅帐内。
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
雍州、山道、粮仓、六县、联军大营,一面面小旗插在沙盘上。代表联军的红旗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一片压在东面的血云。
李道宗端坐主位。
暗金色蛟龙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一只手搭在案上,指节轻轻叩着天子剑剑柄,神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惧意。
李靖立在沙盘前,一袭青袍,手中木棍点向那片红旗。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将领同时安静下来。
“崔弘道纠集二十万联军,看似兵多势众,实则不是一支军。”
木棍落下。
啪。
“在老夫眼里,这二十万人只有三处死穴。”
众将目光一紧。
沈青岳更是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曾在雍州军中多年,太清楚二十万兵马压境是什么分量。对寻常将领来说,那就是一座能压死人的山。
可此刻,李靖看着沙盘上的二十万联军,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盘已经算完的棋。
“其一,粮道。”
木棍移到一条狭长山道上。
“二十万人,人吃马嚼,每日耗粮都是天文数字。崔弘道为了笼络门阀,把粮草供给交给太原王氏单线负责。王氏有粮,有钱,却有一个致命问题——粮道太长。”
李靖手中木棍沿着山道缓缓划过。
“沿途山林密布,驿站分散,只要被掐住一处,前营便要少粮。若再烧其存粮,五日之内,军心必乱;七日之后,军令便压不住饥兵。”
帐内众将眼神顿时变了。
李靖没有说“敌军强”。
他只说“敌军会饿”。
这一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狠。
“其二,军令。”
木棍点在联军中军位置。
“五万门阀私兵,只认崔弘道和各家家主。十五万禁军、边军,看似奉朝廷旗号,实则各有统属。”
李靖抬眼,淡淡道:“顺风时,他们可以一起冲。可一旦受挫,谁先死,谁先退,谁断后,谁领功,便都会变成刀子。”
程咬金听得嘿嘿一笑,低声嘀咕:“说白了,就是一锅夹生饭,火一大就糊。”
不少将领忍不住咧嘴。
李靖没有笑。
木棍落在最后一面大旗上。
“其三,主将。”
帐内瞬间安静。
“崔弘道不蠢。”
李靖这句话一出,众将反而更认真了。
“他懂权术,懂钱粮,懂如何拿捏门阀和朝廷。可他越懂这些,越不敢把军权真正交给将领。”
李靖目光冷了几分。
“二十万人看似归他号令,实则每一营后面都牵着一根门阀的线。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崔弘道以为这是稳妥,殊不知,这是兵家大忌。”
沈青岳心头狠狠一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二十万大军,在别人眼里是天堑,在李靖眼里却是一堆随时能拆开的积木。
因为李靖看的不是人数。
是粮,是令,是心。
“据此三处死穴。”
李靖手中木棍重重顿在沙盘中央。
“老夫定下三步破敌之策。三步走完,再与其正面决战。”
他转身看向房玄龄。
“房公,第一步,断粮稳民。”
房玄龄缓步上前。
他一袭朴素青衫,面容清癯,手中没有刀剑,只有一本厚厚账册。
可当他翻开账册时,帐内众将却莫名觉得,那册子比刀还冷。
“主公,药师。”
房玄龄声音温和,却句句落在要害。
“雍州周边六县,多是军户聚居。这些年,门阀为了养私兵,在六县横征暴敛,税赋一年比一年重。许多军户家中男丁在边军,田里只剩老弱妇孺,却仍要交双倍粮税。”
他指尖按在账册上。
“去年冬,六县粮价最高时,斗米十贯。”
帐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斗米十贯。
这已经不是卖粮。
这是要命。
房玄龄合上账册,目光扫过众将。
“所以我大唐第一步,不是去抢粮,也不是先烧粮。”
他缓缓说道:“是买粮。”
众将一怔。
房玄龄继续道:“大军所过之处,以官价现银,向百姓收购余粮。各户必须留足口粮,任何军士不得强买强征,违令者斩。”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这位文臣声音依旧温和,可帐内众将却听得心头一凛。
“同时,以主公名义发下布告。”
房玄龄转向李道宗,拱手道:“凡归附大唐州县,战后一律减税三年,免除一切徭役。军户家中若有男丁从军,按户登记,战后优先授田。”
帅帐内,刹那死寂。
沈青岳猛地抬头,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对于那些被门阀榨到骨头发干的军户百姓来说,减税三年、免除徭役、优先授田,不是什么恩赏。
那是活路。
真正能让一家老小活下去的活路。
“主公,房公这招能成!”
沈青岳一步上前,声音压不住激动。
“末将在雍州军中待过。六县军户最恨的不是打仗,是王氏那些管事每年征粮征到灶台里,连种子粮都不给人留!”
他咬牙道:“只要大唐真肯现银买粮,真肯减税免役,百姓不会把口粮卖光,但他们一定会把余粮卖给我们。王氏再派人去征粮,面对的只会是关门、空仓,还有百姓藏起来的锄头!”
程咬金一拍大腿。
“痛快!这不是买粮,这是把王氏的饭碗给砸了!”
房玄龄微微颔首。
“正是如此。”
“门阀靠压榨百姓供养私兵。百姓若不再供他们,联军外粮便断了一半。”
李靖与房玄龄对视一眼。
一文一武,在这一刻彻底合上。
李靖断敌军。
房玄龄断敌根。
李道宗看向房玄龄,眼神沉稳。
“传本王令。”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人同时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