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西北寒风卷着黄沙,狠狠刮过雍州城高耸的青砖城墙。
城墙上,原本应该旌旗密布、刀枪如林的防线,此刻却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几个裹着破旧棉袄的老兵缩在女墙后面,冻得瑟瑟发抖。崔弘道跑了,当官的跑了,这座曾经号称西北第一坚城的雍州,如今就像一个被抽干了脊髓的濒死之人,连呼吸都透着绝望的死气。
就在这时,城外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骑快马。
马是上等的西北大马,马上的人身姿挺拔,穿着一套崭新的大唐明光铠,甲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泽。在他的后背上,插着一面玄色的三角小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唐”字。
单骑入城!
城头上的几个老兵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唐军?!”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生锈长矛扔出去,声音嘶哑地大喊。
“别喊!你不要命了!”旁边的断腿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面色惨白地盯着那匹越来越近的战马,“就一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城门半开着,根本没有人防守。沈青岳策马来到城门下,抬头看了一眼这几个吓破胆的旧日同僚,没有拔刀,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平静地一抖缰绳,任由战马踏着青石板发出的清脆蹄声,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雍州城。
他没有去找城中那些还在观望、试图首鼠两端的主事官员,也没有去那座已经人去楼空的刺史府。
沈青岳太了解这座城了。在雍州边军当了十年偏将,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哪条巷子住着什么人。他调转马头,直接朝着城南那片最破败、最脏乱的军户坊走去。
军户坊里死寂一片。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平时乱吠的野狗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陈粮味和淡淡的绝望气息。
沈青岳在一间连屋顶都漏了半边的破屋前翻身下马。他把战马拴在门口的枯树上,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吱呀——”
刺耳的开门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内,一个火盆里正烧着几块散发着刺鼻浓烟的劣质木柴。火盆周围,围坐着五六个汉子。他们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旧军服,有的瞎了眼,有的断了胳膊,还有几个虽然肢体健全,但面容枯槁,满脸都是风霜刻下的深沟。
这些人,全都是雍州边军出身的百夫长和校尉。他们和沈青岳一样,都是被大乾朝廷和门阀世家压榨了大半辈子的老军户。
听到开门声,屋内的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跳了起来。
“谁?!”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汉子反应最快,一把抽出了腰间那把崩了口的破腰刀,死死盯着门口。其他人也纷纷抓起手边的木棍、铁尺,如临大敌。
当他们看清站在门口那个穿着大唐明光铠、威风凛凛的将军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青岳?”刀疤脸汉子手里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满脸的不敢置信,“沈青岳!你没死?你不是被崔令川派去守陇山关了吗?”
“老张。”沈青岳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死人堆里替自己挡过一刀的老兄弟,冷硬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屋内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几个老军户面面相觑,又惊又喜,但随后看到沈青岳身上那套代表着大唐的铠甲,又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多了一丝防备。
“青岳,你这身皮……”老张推开沈青岳,目光死死盯着他胸前护心镜上的纹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投了李道宗?你现在是唐军的人?”
沈青岳没有否认,他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环视了一圈这几个老兄弟。
“不光是我,陇山关剩下的三千兄弟,全都投了大唐。”沈青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破屋里却如同闷雷般炸响。
“你疯了!”一个断了一只胳膊的校尉急得直跺脚,“大乾朝廷二十万大军压境,韩武大将军也快到了!李道宗那是造反!你跟着他,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青岳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我们这帮老军户,还有九族可诛吗?你们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给大乾卖了半辈子命,打蛮子流了多少血?结果呢?门阀占了我们的田,克扣我们的粮!崔弘道跑路的时候,带走了满城的金银,留给你们哪怕一粒米了吗?!”
几句话,如同刀子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心窝。屋内的老军户们全都沉默了,有人死死咬着牙,有人颓然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青岳,理是这么个理。”老张苦笑一声,指着火盆里那点可怜的火星,“可我们能怎么办?唐军就在城外,崔弘道说李道宗要屠城。我们这帮老弱病残,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