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程父举起杯,声音不高,却透着郑重,“今年,咱家添了人口,立伢子成了家,是喜事。
希望来年,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立伢子工作进步,柳絮学业有成,芳芳读书用功。喝!”
粗糙的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入喉,辛辣过后是暖意。
柳絮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一下,程立忙递过水,她摆摆手,脸却微微泛红。
“吃菜,吃菜!”程母热情地布菜,第一筷子就夹给了柳絮,“柳絮,尝尝这个鸡汤,炖了一下午了!”
气氛热烈起来。
程芳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程母不停地劝菜,程父话虽少,但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热闹的音乐和笑声成了背景音。
柳絮安静地吃着,听着,偶尔应答几句。
她的目光扫过程立含笑的脸,程母眼角的皱纹,程父沉默的侧影,程芳明亮的眼睛。
这喧嚣的、朴素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
她忽然觉得,那些京城的繁华盛宴,那些精致的觥筹交错,都不及此刻这一桌粗瓷碗盘里的温情来得真实动人。
年夜饭吃了很久。饭后,收拾完碗筷,一家人移到火塘边守岁。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红光跳跃,映着每个人的脸。
程母拿出瓜子花生,程芳迫不及待地翻出柳絮给她的新围巾戴上,在火边转着圈。
程父泡上一壶浓茶,和程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年的春耕打算,偶尔也问问青山镇那边的情况。
柳絮挨着程立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听着那些关于土地、雨水、种子的话题,听着程立用她熟悉的沉稳语调,跟父亲解释油茶种植的技术要点,心中一片宁静。
快到午夜时,外面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如同爆豆一般,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夜空炸亮。
远处近处,火光闪烁,硝烟弥漫,宣告着旧年的彻底离去和新年的轰然来临。
“到时辰了!”程父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被鞭炮声和火光搅动的夜空。
程立也站起来,对柳絮伸出手:“走,我们也去放一挂?”
柳絮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程立牵着她走到院子里。
父亲已经点燃了一挂更大的鞭炮,引线“嗤嗤”燃烧。
“捂着耳朵!”程立对柳絮说,自己却笑着没动。
柳絮刚抬手,震天动地的炸响就在耳边爆开!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程立自然地侧身,将她半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捂着耳朵的手上。
硝烟味扑鼻,红光闪烁,碎屑纷飞。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和弥漫的烟雾中,柳絮抬起头,看见程立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得棱角分明,眼神明亮,嘴角噙着笑意。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来,稳健而有力。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手心相连处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鞭炮声渐渐歇下,夜空重归寂静,却又被一种更沉厚的、充满希望的宁静所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那是年的味道,也是新生的味道。
“新年快乐,柳絮。”程立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柳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头看着他,在残留的火光和渐散的烟雾中,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两点跳动的光。
“新年快乐,程立。”她轻声回应,嘴角微微上扬。
零点已过,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堂屋里,电视传来新年钟声和欢呼。火塘里的火,依然温暖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