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他之前只计算了利息、工期和百姓的实惠,却从未将这个“实惠”放在自己未来可能面临的政坛风雨中去称量。
柳絮看着他陷入沉思,抛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是什么家庭?”
程立点点头,他当然知道。
岳父柳建国的地位,柳家所代表的分量,他虽不常挂在嘴边,但心里是清清楚楚的。
“那你知不知道,就凭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在将来给你留下一个多大的隐患?”
柳絮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我问你程立,你觉得人脉和资源是用来干什么的?是摆在那里看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县里真的就挤不出这四万块钱吗?就算县里暂时困难,市里呢?
市里没有,省里呢?退一万步,你还记得过年时,父亲特意介绍给你认识的那些人吗?
刘斌书记、陈立新部长,还有陈志刚副市长……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立的记忆被唤醒,那些名字和面孔闪过脑海。
“你主要是没有充分意识到你身份的特殊性,你是我柳絮的丈夫,”
柳絮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更加认真,“既然是我的丈夫,未来就注定要承担更多。
父亲为你引荐那些人,不是让你去卑躬屈膝,而是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们是可以为你提供支持的助力,是在为你未来的路铺垫基石。
可你呢?你选择了一条最笨、也最可能授人以柄的路,就为了这区区四万块?”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话里的分量更重了:
“程立,你想想,这件事本来可以很简单。
你去找周明远书记,说明青石沟的困难,以他对你的看重,会不帮你协调?
你去找刘华部长,以他对你工作的支持,会不想办法?
再退一步,你直接去找陈志刚副市长,他是常务副市长,手里过的资金流有多大你清楚,解决一个偏远山村四万块修路款的缺口,对他来说很难吗?”
程立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似乎总在回避“动用关系”和“开口求人”,总觉得那样不够“硬气”,不够“纯粹”。
现在被柳絮点破,他才看到自己思维里的盲区——那不是硬气,有时是短视,甚至是某种不必要的固执。
柳絮看着他晦明变幻的脸色,知道他在消化,便继续为他剖析利害:
“你选择贷款,程序上或许挑不出大毛病。
但‘挑不出大毛病’不等于‘没有风险’。
只要将来有人想动你,‘镇政府贷款修路’这个事本身,就可以大做文章。
程序真的完全无懈可击吗?担保手续经得起反复推敲吗?
利息确定没有一点模糊地带?还款计划真的万无一失?镇财政兜底,兜得住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程立手心微微出汗。
“这些问题,现在没人问,是因为你级别不高,事情也不大,更因为可能有人看在……某些面子上,不会较真。”